第355章:营中谈判
帐外的诵经声如潮水般起伏。
那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每个字都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胸腔共鸣产生。数百士兵跪在营中空地上,皮肤上的红色符文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口中却整齐地诵念着同样的经文。
秦昭雪站在帐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正常的祈祷,这是某种……仪式。
“王叔。”她转向赵元瑾,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这些人怎么了?”
赵元瑾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痛惜,有愧疚,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狂热:“他们是‘种子’。”
“种子?”
“格列高利说,要重启轮回,需要足够的‘念力’。”赵元瑾走回帐内,示意秦昭雪和柳含烟也进来,“这些士兵,都是自愿成为‘种子’的。他们在体内种下了‘轮回符文’,当仪式启动时,他们的生命能量、记忆、意识,都将汇聚成开启轮回的燃料。”
柳含烟脸色煞白:“这……这是献祭!”
“是奉献。”赵元瑾纠正道,“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总需要有人牺牲。他们愿意,他们的家人也愿意——因为格列高利承诺,轮回重启后,所有牺牲者都将在新世界中重生。”
秦昭雪盯着他:“王叔,您真的相信这种鬼话?”
赵元瑾沉默片刻,缓缓卷起左臂的衣袖。
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颜色深黑如墨,在烛光下甚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更可怕的是,纹路似乎不是纹在皮肤表面,而是嵌在皮肤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天火印记’。”赵元瑾的声音带着苦涩,“三年前,格列高利为我种下的。他说,彗星撞击时,所有被标记的人都会化为灰烬。唯有配合他完成仪式,才能消除印记,免于一死。”
秦昭雪走近细看。
那纹路确实诡异,不像是刺青或者烙印,更像是……某种活物寄生在皮肉之下。她注意到,纹路中心有一个特殊的符号,与科学院密室祭坛上的某个符文一模一样。
“王叔,您是天工门外门弟子。”秦昭雪抬头,“难道没有怀疑过格列高利的话?”
“怀疑过。”赵元瑾放下衣袖,“但三年前,格列高利向我展示了‘证据’——他用这个印记,让一头猛虎在瞬间化为飞灰。那不是火焰,不是毒药,就是……凭空消失了,连灰烬都没留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殿下,你没有亲眼见过那种景象,不会明白那种绝望。当你知道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印记,知道九年后——不,现在只剩六年了——自己会像那头老虎一样消失,你会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秦昭雪与柳含烟对视一眼。
柳含烟轻轻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那是她在科学院古籍库中找到的残页,用特殊的药水处理后,显现出了原本被隐藏的文字。
“王叔请看这个。”秦昭雪接过残页,铺在桌上。
残页上的文字是古篆,夹杂着一些甲骨文。赵元瑾是古文字专家,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上古‘巫蛊秘录’的残篇。”他的声音发颤,“记载的是……‘噬魂烙印’?”
“正是。”秦昭雪指向其中一行,“这里写着:‘噬魂烙印,以异界之虫为媒,种于血肉,食人魂魄。施术者可凭烙印操控中术者,令其言听计从,至死方休。若强行剥离,则魂魄溃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又指向另一处:
“这里还写着,这种烙印常被邪教用于控制信徒,美其名曰‘神之印记’,实则……”
“实则是奴隶的标记。”赵元瑾接话,脸色惨白如纸。
他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所以……所以格列高利骗了我。”他喃喃道,“没有什么天火,没有什么六年之期。他只是想控制我,让我替他办事……”
“不止如此。”秦昭雪趁热打铁,“王叔可曾想过,既然彗星还有六年才到,格列高利为什么急着现在就要完成仪式?为什么要在龙吐珠海域设阵?为什么要收集尸身、控制士兵?”
赵元瑾抬头:“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逃避彗星,而是利用彗星。”秦昭雪一字一句,“他想用李墨轩的血脉、九鼎之力、彗星之能,将自己转化为……‘半神’。”
她顿了顿:
“然后,在彗星撞击、天下大乱之后,他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统治灾后的世界。到那时,什么皇帝、什么教皇,都将匍匐在他脚下。”
赵元瑾的手在颤抖。
这个推测太过惊人,但……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格列高利是西洋教会最激进的主教,一直鼓吹“神选之人”的理论。三年前他开始接触墨家遗脉和天工门秘术,从此行为越发诡异。如果他真的想成神,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控制赵元瑾,是为了在中原制造混乱,收集亡魂。
夺取九鼎,是为了获得天工门的力量。
抓捕李墨轩,是为了获得“天工之主”的血脉和传承。
甚至彗星本身,都可能被他算计在内——那或许不是灾难,而是……契机。
“王叔。”秦昭雪看着他的眼睛,“您被骗了。您不是在救世,您是在帮一个疯子实现他成神的野心。那些士兵,那些可能死在战乱中的百姓,都将成为他登神的垫脚石。”
赵元瑾闭上眼睛。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帐外诡异的诵经声依旧不绝于耳。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满是决绝:
“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撤兵。”秦昭雪立刻说,“开放京城之围,让朝廷可以抽调兵力南下,阻止格列高利的仪式。至于您身上的烙印……”
她看向柳含烟。
柳含烟轻声道:“天工门古籍记载,噬魂烙印需以‘至亲之血’混合‘龙脉地气’方可剥离。京城乃千年龙脉汇聚之地,而王叔的至亲……”
赵元瑾苦笑:“老夫的子女早夭,妻子病故,哪还有至亲?”
“血脉至亲没有,但情感至亲呢?”秦昭雪忽然问,“王叔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从岭南流放地救回的那个孩子?”
赵元瑾猛地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沈首辅告诉我的。”秦昭雪说,“那孩子叫赵承志,是您收养的孤儿,您视如己出。三年前他出海经商,至今未归——但我知道他在哪。”
“在哪?”
“在泉州,被慕容将军保护起来了。”秦昭雪道,“王叔若肯反正,我立刻传信泉州,送他回京。以他之血,合京城龙脉,或许能解您身上的烙印。”
赵元瑾的呼吸急促起来。
承志……那孩子还活着?
他本以为,格列高利早就杀了承志,用来威胁他。原来……
“好。”他终于点头,“老夫答应撤兵。但需要时间布置,格列高利在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其中就包括那三千西洋雇佣军的指挥官。若贸然撤兵,恐生兵变。”
“需要多久?”
“三日。”赵元瑾计算着,“三日内,老夫会以‘调整部署’为名,将西洋雇佣军调往南线,将忠于老夫的部队换到北面。届时殿下可派兵出城,接收防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一分为二:
“这是调动江南府兵的虎符。一半在老夫手中,一半在江南总督那里。老夫将这一半交给殿下,以示诚意。三日后,若一切顺利,老夫会派人送信,约定交接时间。”
秦昭雪接过半块虎符。
青铜质地,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精细的纹路,正是江南总督府的标记。
有了这个,至少能调动江南部分府兵,对抗可能出现的叛乱。
“王叔大义。”她躬身行礼。
赵元瑾摆摆手,刚要说什么,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身着猩红主教袍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头发雪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袍子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但那十字架的形状有些扭曲,更像是一个……绞刑架。
“亲王殿下,深夜会客,怎么不通知本座一声?”老主教的声音沙哑,带着西洋口音,但汉语很流利。
赵元瑾脸色大变:“卡尔主教……您怎么来了?”
“格列高利大人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仪式的准备情况。”卡尔主教的目光扫过秦昭雪和柳含烟,“没想到,还遇到了两位贵客。这位是……大周长公主殿下吧?久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桌上那半块虎符上。
“哦?殿下这是在……交接兵权?”
气氛瞬间凝固。
秦昭雪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柳含烟悄然后退半步,手缩进袖中——那里藏着一把袖箭。
赵元瑾强作镇定:“卡尔主教误会了,老夫只是……”
“只是什么?”卡尔主教笑了,那笑容阴冷如毒蛇,“只是想把格列高利大人卖了,换自己一条活路?”
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赵元瑾左臂的黑色纹路骤然亮起!
“啊——”赵元瑾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他全身痉挛,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延伸,从手臂蔓延到肩膀、胸口、脖颈。那些纹路所过之处,皮肤鼓起,仿佛真的有虫子在皮下游走。
“王叔!”秦昭雪拔剑欲救。
“别动。”卡尔主教左手一扬,一道无形的力场将秦昭雪和柳含烟推开,“这是噬魂虫在进食。殿下若不想也被种下这可爱的虫子,最好乖乖站着。”
他走到赵元瑾身边,蹲下身,欣赏着赵元瑾痛苦扭曲的表情:
“亲王殿下,你以为格列高利大人真的信任你?你身上这三百七十二条噬魂虫,每一条都是监视器。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元瑾的嘴角溢出黑血,眼中尽是绝望。
“至于你那个养子……”卡尔主教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三年前就死了。尸体埋在泉州港外的乱葬岗,现在恐怕只剩白骨了。秦昭雪骗你的,她只是想利用你。”
赵元瑾的瞳孔放大。
“好了,你的使命到此为止。”卡尔主教站起身,“格列高利大人说,感谢你这些年的服务。作为回报,你会成为‘种子’中最肥沃的一颗——你的魂魄,将直接献给伟大的存在。”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
赵元瑾身上的黑色纹路爆发刺眼的光芒,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血肉、骨骼、内脏,都变得清晰可见。而在那些黑色纹路的节点处,能看到细小的虫子正在啃食他的魂魄。
“住手!”秦昭雪不顾一切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赵元瑾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歉意和悔恨,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快……走……”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卡尔主教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亲王级别的魂魄,质量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