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风暴之眼(1 / 2)

第358章:风暴之眼

官船驶出扬州码头不到三个时辰,天色骤变。

起初只是风大了些,浪高了点。苏芷瑶抱着靖瑶在船舱内踱步,轻声哼着儿歌。秦昭雪站在船头,与安德烈研究海图,规划前往爪哇的最快航线。船上的水手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皇家水师精锐,对这艘装备了最新式蒸汽辅助动力的官船充满信心。

直到苏芷瑶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皇姐!你看那是什么!”

秦昭雪抬头望去。

东方的海平线上,一道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那不是乌云,至少不全是——它更像某种活物,翻滚、蠕动、吞噬着天空。黑线所过之处,海水变色,从湛蓝转为浑浊的墨绿,继而化作深黑。

“转舵!左满舵!”秦昭雪厉声下令。

已经来不及了。

黑线蔓延的速度远超常理,仿佛空间本身在被拉伸、扭曲。前一瞬还在天际,下一瞬已笼罩头顶。天空从白昼瞬间堕入黑夜,却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无声穿梭,勾勒出难以名状的轮廓——像眼睛,像触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

风来了。

不是循序渐进增强的风,而是直接从零飙升到极限的狂暴。十五级?不,至少十八级。狂风撕扯着船帆,即便已经降下主帆,仅剩的辅助帆也在瞬间被扯成碎片。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料在极限压力下弯曲、开裂。

“固定所有物品!全员进入舱内!”秦昭雪抓住栏杆,指甲抠进木头。

巨浪如山倾倒。

第一道浪墙高达十丈,狠狠拍在船体左侧。官船剧烈倾斜,甲板几乎垂直。几名未及时固定的水手被甩出船外,惨叫声瞬间淹没在风暴中。船体回正时,秦昭雪看见那几人在黑色的海水中挣扎,随即被第二道浪墙吞噬。

“这不是自然风暴。”安德烈死死抱住主桅底座,金发在狂风中乱舞,碧眼中满是恐惧,“能量读数……完全异常。秦殿下,你看海面!”

秦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海面上,旋涡正在形成。不是通常风暴中那种不稳定的旋涡,而是完美的几何图形——一个巨大的、逆时针旋转的正六边形。漩涡边缘的海水呈现诡异的荧光蓝,而中心则是深不见底的黑。

旋涡在移动。

朝着船队移动。

“护卫舰!”了望手嘶声喊道。

船队原本有两艘护卫舰一左一右护航,此刻左侧那艘较小的战舰正被漩涡边缘捕捉。尽管全速转向,但船体仍被无形之力拖拽,缓缓滑向漩涡中心。船上的水手们拼命朝主舰挥手求救,但声音传不过来,只有绝望的肢体语言。

“抛缆绳!蒸汽动力全开!救人!”秦昭雪吼道。

晚了。

旋涡突然加速旋转。护卫舰被完全吸入六边形边缘,船体在恐怖的水压下开始解体。先是桅杆折断,然后是船体从中部断裂,最后整艘船被拧成麻花状,消失在黑色的漩涡中心。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一艘装备了二十四门火炮的战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碎片,没有落水者,什么都没有。

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那是……通道。”安德烈的声音在颤抖,“清洗者不是实体生物,至少不完全是。它们以能量形态存在,需要借助极端环境打开物理世界的通道。风暴眼……就是门。”

右舷的护卫舰正在拼命靠拢主舰。舰长陈平是个老水师,经验丰富,指挥着战舰在惊涛骇浪中艰难靠近。两船距离缩短到三十丈时,陈平下令抛出缆绳。

粗大的麻绳在风中狂舞,几次尝试后,终于有钩爪扣住了主舰栏杆。水手们奋力拉紧缆绳,在两船间建立起一道脆弱的联系。

“准备接舷!转移人员!”秦昭雪下令。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旋涡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不是眼睛,是某种类似眼睛的结构——直径超过十丈的发光球体,表面布满无数细小的六边形晶格。每个晶格都在闪烁,发出不同频率的紫色光芒。球体缓缓升起,一半露出海面,一半仍浸在黑暗中。

球体“看”向了护卫舰。

一道紫色光束射出,不是直线,而是弯曲的、仿佛有生命的触须。光束接触护卫舰的瞬间,船体没有爆炸,没有燃烧,而是……融化了。

木质船板如蜡般软化、流淌;金属炮管化作粘稠的液体滴落;水手们的身体在光束中扭曲、变形,皮肤剥落,露出下方的骨骼,骨骼也在软化。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低频的嗡嗡声,震得人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五息。

仅仅五息,整艘护卫舰连同上面的一百二十七名官兵,化作一团漂浮在海面上的、五颜六色的胶状物。胶状物蠕动着,被那发光球体缓缓吸收。

主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认知的景象震慑,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侦察单位。”安德烈喃喃道,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它在扫描、分析、采样。物质构成、生命形态、科技等级……它在判断这个文明是否‘合格’。”

发光球体转向了主舰。

紫色光束开始凝聚。

“全速!脱离!蒸汽机超载运转!”秦昭雪嘶吼。

官船的烟囱喷出浓黑烟柱,桨轮疯狂转动,船体在巨浪中挣扎前进。但速度远远不够——那光束已经锁定船体,正在调整角度。

就在光束即将发射的刹那,船舱内传来婴儿的啼哭。

清亮,尖锐,穿透风暴的咆哮。

李靖瑶醒了。

不,不只是醒了。秦昭雪冲进船舱时,看见苏芷瑶怀中的女婴正睁大眼睛,胸口的赤凤胎记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实质般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光球,将女婴和皇后笼罩其中。

更奇异的是,金光触及之处,船舱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然减轻。窗外,那发光球体的动作明显停滞,紫色光束开始闪烁、不稳定。

“血脉共鸣。”安德烈跟了进来,盯着靖瑶,“‘钥匙血脉’对清洗者有天然的干扰作用。它们需要这血脉打开最终通道,但血脉本身也会让它们的能量场紊乱。就像……磁铁的同极相斥。”

球体似乎“犹豫”了。

它缓缓沉入漩涡中心,消失不见。但旋涡并未停止旋转,反而加速了。整个六边形区域开始收缩,朝中心凝聚。海水被吸入,空气被吸入,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主舰正处在漩涡边缘,船体已经倾斜到四十五度,全靠蒸汽机的全力运转和全体水手拼命操舵,才勉强保持不被拖入中心。

“它在……关闭通道?”苏芷瑶颤声问。

“不。”安德烈摇头,眼中恐惧更甚,“它在……升级。”

旋涡彻底收缩成一个点。

然后,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视觉上的“替换”——前一瞬还是狂暴的风暴海,下一瞬,风停,浪止,天空呈现诡异的暗紫色。

他们进入了风暴眼。

直径约五里的圆形区域,边缘是高达数千丈、缓缓旋转的黑色风暴墙,墙内电闪雷鸣,而中心区域却平静得可怕。海水如镜面般光滑,倒映着紫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金属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主舰失去了所有动力。

不是机械故障,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失效——蒸汽机熄火,罗盘疯狂旋转,连船上的金属物品都在轻微震颤,发出嗡嗡共鸣。

“能量场干扰。”安德烈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几个简陋仪器——那是格列高利实验室的遗物,“电磁场、引力场、甚至基本粒子的振动频率都被改变了。这里……是它们的‘领域’。”

秦昭雪走到甲板边缘,看向海面。

海水清澈得诡异,能一眼望见深处。而深处,有东西在游动。

起初只是影子,巨大的、覆盖整个船底的影子。影子缓缓上升,逐渐清晰——那是一只生物,或者说,类似生物的东西。

形似章鱼,但头部不是柔软肉体,而是半透明的晶体结构,内部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八条触手每一条都有主桅那么粗,表面覆盖着金属质感的鳞片,鳞片缝隙中流淌着紫色的荧光液。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眼睛,而是在头部晶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复眼图案,每一个图案都在转动、聚焦,观察着船上的每一个人。

它浮到距离海面仅十丈的位置,停下了。

没有攻击,没有威胁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

低频声波开始了。

起初只是隐约的嗡鸣,像无数蜜蜂在远处飞舞。然后音量逐渐增强,频率不断变化。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捂住耳朵,但没用——声波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直接在大脑内部共鸣。

“啊——!”一名年轻水手惨叫,七窍流血,倒地抽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声波在扫描。

秦昭雪感到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脑仁。眼前出现重影,耳边响起杂乱的声音——不是实际存在的声音,而是记忆的碎片被强行翻出:儿时在皇宫的欢笑、第一次握剑的紧张、皇兄登基时的肃穆、赵元瑾临死前的眼神……

“它在读取记忆!”安德烈嘶声喊道,他的情况更糟,额头青筋暴起,眼白布满血丝,“通过脑电波共振……提取信息……文明数据库……啊——!”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那晶体章鱼头部的光点闪烁频率加快,像是在分析和归类数据。几条触手缓缓伸出海面,触手尖端不是吸盘,而是精细的机械结构——探针、扫描器、采样器。

一根触手伸向那名倒地抽搐的水手。触手尖端探针刺入水手太阳穴,水手身体剧烈痉挛,随即瘫软。触手收回,探针上沾着一点粉红色的脑组织。触手将样本送入头部晶体,晶体内部光芒流转,似乎在进行分析。

“文明等级评估。”安德烈强忍痛苦,断断续续地说,“它们……在给我们打分……青铜后期……黑铁初期……偏差值……过高……”

“偏差值是什么意思?”秦昭雪咬牙问道,她的剑已经出鞘,但面对这种敌人,剑有什么用?

“发展轨迹……偏离预设轨道。”安德烈的声音越来越弱,“清洗者……或者说创造清洗者的文明……给每个被观察的文明设置了‘理想发展路线’。科技树、社会结构、哲学思想……都有标准模型。偏差超过阈值……就判定为……需要清洗……”

又一触手伸向安德烈。

秦昭雪挥剑斩去。

剑刃与触手表面的金属鳞片碰撞,火花四溅,只在鳞片上留下浅浅白痕。触手毫不在意,继续伸向安德烈,尖端探针弹出。

就在探针即将刺入安德烈额头的刹那——

船舱内,金光再起。

这一次更加炽烈。

李靖瑶的啼哭变成了某种奇异的吟唱——不是婴儿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喜悦有悲怆。她胸口的赤凤胎记不再是简单发光,而是浮现出立体的纹路:那是星图,是经络,是某种难以理解的能量回路。

金光穿透船舱,笼罩整艘官船。

低频声波瞬间中断。

晶体章鱼的动作僵住了,头部复眼图案疯狂闪烁,像是在处理矛盾数据。触手缓缓收回,整个生物开始下沉,似乎要撤离。

但太迟了。

金光引来了更多东西。

平静的海面突然沸腾,不是水的沸腾,是空间的沸腾。一个又一个旋涡在四周出现,每个旋涡中都升起一只晶体章鱼,大小不一,形态略有差异,但核心结构相似。它们环绕官船,悬浮在半空,头部晶体全部对准了船舱方向。

它们在交流。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秦昭雪能感觉到——它们在“讨论”,通过某种超越五感的频率传递信息。复眼的闪烁频率逐渐同步,最终达到一致。

然后,它们开始聚合。

不是物理上的靠近,而是更诡异的融合。八只晶体章鱼的身体开始雾化,化作紫色的光粒子。光粒子汇聚到中央,旋转、压缩、重组。

一个高达百米的虚影逐渐成型。

人形,但绝非人类。

它有三头六臂,每个头都有三张面孔,分别呈现喜、怒、哀三种表情。六只手臂各持不同器物:左边三手持剑、斧、矛,右边三手持书、尺、秤。身体覆盖着流动的金属铠甲,铠甲表面浮现着无数文明的符号——埃及圣书字、苏美尔楔形文、玛雅数字、华夏甲骨文……

虚影没有实质,但散发的威压让所有人呼吸困难。它低头“看”向官船,六只眼睛(每个头两只)同时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星云。

意念波动直接在大脑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概念的直接传递:

“检测到‘钥匙血脉’……数据库比对中……确认:李墨轩直系后裔,第九鼎激活者……文明等级评估:青铜后期至黑铁初期……科技树偏差:+37%……社会结构偏差:+52%……哲学思想偏差:+89%……综合偏差值:61.2%……超过清洗阈值(50%)……建议:立即执行清洗程序……”

虚影抬起右边第一只手,手中的“尺”对准官船。

尺子发出白光。

不是攻击,是扫描。白光扫过船体,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被彻底透视。秦昭雪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武功修为、内心秘密、甚至潜意识里的恐惧。

白光最终聚焦在船舱。

聚焦在李靖瑶身上。

“‘钥匙’完整度:98.7%……可用……启动最终程序所需组件:九鼎(8/9已就位)……降临台(就绪)……引导者(格列高利·冯·霍恩海姆,状态:已被控制)……条件满足度:91.4%……”

虚影的“喜面”露出笑容。

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启动倒计时:72小时……执行预清洗:清除干扰因素……”

它左边第一只手中的“剑”举起了。

剑身亮起紫色雷光。

秦昭雪知道,这一剑下来,整艘船都会化为齑粉。

生死一瞬,她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