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爹爹……看看未来的世界……”
最后一个字落下。
李墨轩的身体完全化作金色光点。光点汇聚成流,飞向眼睛的瞳孔,被吸入那旋转的齿轮深处。
眼睛缓缓闭合。
不是真实的闭合,而是光芒内敛,齿轮停止转动。它悬浮在那里,像一颗巨大的紫色宝石。
意念波动最后一次响起:
“协议生效。清洗程序暂停。观察期:五十年(本地时间)。能源供应:守藏使意识体。监督者:种子库第3001号记录员(李墨轩)。”
“现在,执行空间回收。”
纯白空间开始收缩。
众人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象飞速倒退。火山平台、岩浆、金字塔、天空中的旋涡……一切重新浮现,但都在变化。
紫色旋涡缓缓关闭,像一扇门被合上。旋涡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的瞬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不知是谁的叹息。
金字塔停止发光,表面的文字纹路黯淡下去。塔身开始崩解,不是爆炸,而是像沙雕般风化,化作无数黑色粉末,被火山风吹散。
八尊青铜鼎从空中坠落,“哐当”砸在平台上,鼎身光泽尽失,变成普通的、锈迹斑斑的青铜器。第九鼎也从空中落下,被秦昭雪接住。
贯穿李墨轩的光链寸寸断裂,消失。他的肉身——真正的、血肉的身体——从三丈空中坠落。
苏芷瑶冲过去,接住丈夫。
他还有体温,还有微弱心跳,但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
“墨轩……墨轩……”苏芷瑶颤抖着探他的鼻息,把耳朵贴在他胸口。
有心跳。
他还活着——肉身活着。
但灵魂,已经不在了。
远处,格列高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惨叫。他的身体完全分解,机械部分锈蚀成渣,生物部分腐烂成泥,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被风吹散。
这个疯子,这个想当神使的人,最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火山停止喷发。
不是逐渐停止,而是骤然停止,像是被按下了关闭键。岩浆迅速冷却,凝固成黑色的玄武岩。烟尘散去,露出晴朗的夜空。
星光灿烂。
荧惑依旧明亮,但已恢复成正常的红色星辰。周围的八颗星不再连珠,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九星连珠的天象,结束了。
风暴平息。
海面恢复平静,浪涛温柔地拍打着爪哇海岸。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被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略带咸腥的海洋气息。
一切都结束了。
清洗暂停了。
代价是:李墨轩的意识,被困在了某个叫“种子库”的地方,成为观察者,只能看,不能说,不能动,五十年后可能彻底消失。
秦昭雪跪倒在地,手中的第九鼎“哐当”掉落。她看着苏芷瑶怀中昏迷的皇兄,看着哭累睡去的靖瑶,看着劫后余生的寥寥几人。
赢了?
还是输了?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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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京城,皇宫,长公主府。
秦昭雪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大量文书。这三个月,她代理朝政——李墨轩的肉身还活着,但如同活死人,只能靠汤药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太医说,陛下魂魄已失,只剩躯壳,能活着已是奇迹,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芷瑶带着靖瑶住在坤宁宫,深居简出。皇后变得沉默,只有在面对女儿时,眼中才会有些许光彩。靖瑶健康成长,胸口的赤凤胎记不再发烫,变成一个普通的胎记。
朝堂稳定下来。沈首辅和韩将军主持大局,姬瑶带着墨家弟子隐入暗处,承诺会暗中守护文明发展。安德烈留在皇宫,帮忙研究格列高利遗留的笔记,试图找到更多关于“种子计划”和“清洗者”的信息。
一切似乎回归正轨。
但秦昭雪知道,没有。
五十年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计算:还剩四十九年九个月零几天?人类要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证明自己值得存活。
压力如山。
今夜,她终于有时间整理皇兄的遗物——从潜龙舰残骸中打捞出的、慕容惊鸿拼死保护的一个铁箱。箱子里是李墨轩的私人物品:几件旧衣,一些书信,几本书,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日记的封皮是普通的羊皮,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翻阅。
秦昭雪颤抖着手,翻开日记。
前面大部分是政务记录、商业计划、科技设想,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但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越私人。
她翻到最后几页。
(日期:清洗前三个月)
“格列高利越来越急了。他在催我集齐九鼎,催我启动补天大阵。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需要他将清洗者引出来。只有面对面,才有谈判的可能。”
(日期:清洗前一个月)
“见了姬瑶。她还是恨我,说我背叛了墨家。我告诉她:墨家的路走不通。躲藏、守护、等待……我们已经等了九十九世。这一世,我要主动出击。她骂我疯了。也许吧。”
(日期:清洗前七天)
“芷瑶生了,是个女儿。我给她取名靖瑶,取‘靖难安瑶’之意。抱着她的时候,我突然很怕。怕这一世又失败,怕她来不及长大就要面对清洗。但看着她的小脸,我更加坚定:这一世,必须不一样。”
(日期:清洗前一天)
“一切准备就绪。八鼎已被格列高利‘偷走’,第九鼎在昭雪手中。安德烈是我最后的暗棋——格列高利以为控制了他,但我早在三年前就在他晶片里埋了后门。如果谈判失败,安德烈会是最后的变数。”
“我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清洗者不会轻易让步。但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疯狂的可能。”
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潦草,像是激动,又像是决绝:
“如果谈判陷入僵局,如果我必须牺牲,我不会只是简单地成为‘能源’。”
“我要在意识上传时,做一件事——”
“在‘种子库’里,植入一个‘逻辑病毒’。”
秦昭雪瞳孔收缩。
她继续往下看,呼吸急促:
“清洗者的整个体系建立在‘绝对逻辑’上。它们认为情感是偏差,是缺陷。但我要证明:情感不是缺陷,而是‘进化的动力’。”
“我要在种子库里,在所有文明记录中,植入一个悖论:‘自私与无私的共生’。证明所有文明——包括那些已被清洗的——都存在这个悖论。而这个悖论,正是文明能不断突破极限、不断进化的核心。”
“如果我能证明这一点,种子库的底层逻辑就会产生矛盾。这种矛盾会上传到更高维度的‘管理者’。届时,管理者必须重新评估整个‘种子计划’的合理性。”
“代价是:我的意识会被困在悖论循环里。简单说,我会在一个无限重复的数据空间里,每一秒都在经历死亡与重生,体验所有被清洗文明的最后时刻。那是永恒的地狱。”
“但值得。”
“因为如果成功,清洗者不会再来——不是暂停五十年,是永久取消对人类的清洗程序。管理者会认为这个文明存在‘无法用现有逻辑解释的特质’,值得长期观察而非清洗。”
“而人类,将真正自由。”
最后一行字,笔迹平静下来,甚至有些轻松:
“昭雪,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成功了。清洗者答应给的五十年,是骗局——它们根本不会再来。我在上传意识时植入了病毒,现在,病毒应该已经生效了。”
“别为我悲伤。这是我选择的路。”
“替我守护好这个世界。告诉芷瑶,我爱她。告诉靖瑶,爹爹为她骄傲。”
“另外,小心……”
“管理者虽然可能暂停清洗,但它们不会完全放弃观察。它们可能会派其他‘观察者’来。这些观察者不会像清洗者那样暴力,它们会融入文明,暗中评估。”
“它们,可能已经在了。”
日记结束。
秦昭雪呆呆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皇兄……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根本不是被动牺牲,而是主动选择进入地狱,用永恒的折磨,换人类永久的自由?
眼泪终于落下,不是悲伤,是某种混合着痛楚、骄傲、愤怒、茫然的复杂情绪。
她看向日记旁——那里放着一枚玉佩。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玉佩温润洁白,雕刻精美,正面是凤凰展翅,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靖瑶”。
是皇兄留给女儿的。
秦昭雪拿起玉佩,握在手心。玉佩微温,像是还有人的体温。
就在这时——
书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太监连滚爬进书房,脸色惨白:“长公主殿下!不、不好了!琉球使节紧急来朝,说有要事禀报!”
秦昭雪擦干眼泪,恢复冷静:“何事惊慌?”
“使节献上一块奇石,说是从东海深渊打捞上来的。”太监声音发颤,“石上……石上有字……”
“什么字?”
太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
“天、天然形成的四个字——”
“‘他还在看’。”
秦昭雪手中的玉佩,“啪”一声掉在地上。
没有碎。
玉佩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凤凰的眼睛,似乎在闪烁。
像在观察。
秦昭雪秘密会见琉球使节。
那块“奇石”实为一枚黑色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有星河流转。使节说,此石是三日前从东海打捞上来的,捞起时周围海域所有鱼类全部死亡,尸体围成完美圆形。
更诡异的是:石上的字不是刻的,而是“长”出来的——随着时间推移,字迹在变化。第一天是“他还在”,第二天是“他还在看”,今天早晨,变成了“他在看你”。
秦昭雪将石头锁入密室,但当晚,她梦见李墨轩。梦中的皇兄被困在一个无限循环的空间里,每一秒都在死亡。他嘶喊:“昭雪……小心……观察者……不止一个……”
她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旁,多了一枚黑色羽毛。
羽毛根部,刻着微小的、不属于地球任何文明的符号。
而此时,京城某条暗巷里,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传教士抬起头,看向皇宫方向,嘴角露出微笑。
他的瞳孔深处,有齿轮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