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半小时了。
“这镜子能传递消息吗？告诉它们停手！”
“不能。”贾文和苦笑，“镜子只能接收命令，不能发送。而且……命令一旦下达，就必须执行。慕容将军……怕是凶多吉少。”
秦昭雪握剑的手在颤抖。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皇兄说过，任何时候，愤怒和恐惧都解决不了问题。
“镜子显现的景象，位置在哪里？”
“镜子从不说具体位置，但……”贾文和迟疑了一下，“有时显现景象时，镜框的花纹会亮起一部分。我偷偷描摹过那些亮起的纹路，后来对照海图，发现它们指向南洋的一些岛屿。”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递给秦昭雪：
“这是我三年来记录的所有镜子命令，以及推测的位置。殿下……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饶。只求殿下……救救那些被镜子害了的人，还有……毁了这面镜子。它……它不是神，是恶魔。”
秦昭雪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前半部分是收购清单，果然如陈阿四所说：古籍、矿石、标本，以及一百三十七个“特殊生辰八字者”的名单，后面标注“已交付”。
后半部分，是七幅手绘的海图，每幅图标注了一个红点，旁边有简注：
红点一（吕宋以东）：此处曾显现‘矿石采集’命令，推测有特殊矿脉。
红点二（暹罗湾）：显现‘生物样本采集’，当地传闻有‘海妖’出没。
红点三（爪哇海）：显现‘古籍搜寻’，疑有沉船宝藏。
……
红点七（纳土纳群岛）：显现频率最高，近三月显现七次，均为‘战斗测试’景象。疑为‘深海侦察者’主要活动区。
纳土纳群岛。
秦昭雪抬头看向镜中景象——那片沙滩、椰林、搁浅的战舰，与海图上红点七的位置描述吻合。
慕容惊鸿在那里。
“舰队现在能出海的，有几艘？”她转向护卫。
“泉州港内，能立即启航的战舰有四艘，都是中型福船，装备火炮八门。另外还有十二艘商船可临时征用，但无武装。”护卫迅速回答。
四艘战舰，对阵上千怪物？送死而已。
但秦昭雪没有犹豫。
“传令：四艘战舰全部集结，装载所有火药、炮弹、火油。征用六艘最快商船，搭载五百名府兵精锐，携带强弓劲弩、拒马铁蒺藜。一个时辰内，必须出港！”
“殿下！”护卫急道，“敌军不明，兵力悬殊，此去太危险了！不如等慕容将军残部突围，或调集更多兵力……”
“等不了！”秦昭雪指向镜中倒计时，“现在只剩一个时辰！等援军到了，慕容惊鸿早就成了怪物的解剖标本！立刻去办！”
“是！”
护卫飞奔而去。
秦昭雪看向贾文和：“你，跟本宫一起去。镜子也带上。若有半点异动，本宫先斩了你。”
贾文和面如死灰，但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泉州港。
十艘船只扬帆出港。四艘战舰打头，六艘商船紧随，船帆鼓满，破浪向南。
秦昭雪站在旗舰“镇海”号船头，海风吹起她的披风。她怀中揣着贾文和那本册子，以及从镜框上悄悄刮下的一点银屑——她让柳含烟收好，准备送回京城让安德烈研究。
临行前，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青铜小鼎和镜框银屑，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交给苏芷瑶，命天工司全力研究。
第二，下令赵广德：若她一月未归，立刻封锁港口，毁掉“观星者”等三艘船，绝不能让它们落入任何人之手。
第三，给苏芷瑶留了一封密信，只有一句话：“若我不归，靖瑶十八岁前，勿开海禁。观察者已至，深海有眼。”
此刻，她望向南方海天交接处。
纳土纳群岛，距离泉州约两千里，顺风全速也需要四到五日。而镜中倒计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赶不上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要去。慕容惊鸿是皇兄最信任的将军，是为大炎流过血的忠臣，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怪物抓去解剖。
“殿下，”柳含烟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刚收到泉州飞鸽传书：天工司对那小鼎有了初步发现。”
“说。”
“鼎内有一枚微缩水晶片，薄如蝉翼，嵌在鼎底夹层。用格列高利遗留的‘观星仪’读取后，显示出一幅南洋海域的全息地图，标注了七个红点——与贾文和海图上的七个红点，位置完全一致。”
秦昭雪心中一凛。
观察者七号记录的小鼎，贾文和的镜子，指向的是同一个坐标网。这绝不是巧合。
“还有呢？”
“天公司尝试激活水晶片，但需要特殊频率的能量脉冲。他们正在尝试用雷击木和磁石模拟，估计还需数日。”柳含烟顿了顿，“另外，苏芷瑶娘娘传话：安德烈破解了黑色羽毛的部分符号，说那些符号是一种‘坐标编码’，指向的终点……就在纳土纳群岛。”
果然。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
秦昭雪握紧栏杆。纳土纳群岛，到底藏着什么？深海侦察者的巢穴？观察者的通讯站？还是……通往种子库的入口？
五日后，黄昏。
“镇海”号了望手发出惊呼：“前方有岛！沙滩上有船——是我军战舰！”
秦昭雪冲上船头，举起望远镜。
纳土纳群岛的主岛出现在视野中。白色沙滩，翠绿椰林，与镜中景象一模一样。八艘大夏战舰歪斜地搁浅在滩涂上，船体覆盖着那层黏糊糊的透明胶质物，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海滩上静悄悄的。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战斗痕迹。只有士兵的武器、盔甲、火铳，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沙滩上，像刚卸下装备准备休整。但人呢？
两百多名士兵，连同慕容惊鸿，全部消失了。
舰队在距离海滩半里处下锚，放下小艇。秦昭雪带着五十名精锐士兵上岸，柳含烟押着贾文和跟在后面。
沙滩柔软，脚印凌乱，但都是大夏军靴的印记，没有怪物的足迹。武器堆旁，甚至还有未熄灭的篝火余烬，架上的铁锅里，鱼肉粥还冒着微弱热气。
人刚离开不久。
但去哪儿了？
“搜！”秦昭雪下令。
士兵们分散搜索海滩、椰林、礁石区。秦昭雪则走向那八艘搁浅的战舰。
登上慕容惊鸿的旗舰“潜龙二号”，甲板上同样空无一人。舵轮被固定，风帆半降，一切井然有序，仿佛船员只是临时离开。但那股黏糊糊的胶质物覆盖了甲板、船舷、甚至舱门，踩上去滑腻冰凉，像某种生物的口水。
秦昭雪用剑尖挑起一点胶质物，放在鼻下闻了闻。
没有腥臭味，反而有股淡淡的甜香，类似茉莉花混合金属的气味。
“殿下！”柳含烟在船艉楼喊道，“这里有发现！”
秦昭雪快步过去。
艉楼指挥室里，桌上摊开着一幅海图，图上有用炭笔画的标记和一行潦草的字：
“怪物畏火，但火油已尽。退无可退，决意焚船死战。若后来者见字，勿入内陆，速退。——慕容惊鸿，绝笔。”
字迹仓促，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写字时被人打断。
焚船死战？可船还在，没有焚烧痕迹。
秦昭雪看向海图标记的位置——不是沙滩，而是岛屿中央的一座山峰。山峰被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疑有敌巢”。
“去山顶。”她果断下令。
“殿下，慕容将军说勿入内陆……”柳含烟提醒。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山顶。”秦昭雪握紧剑，“如果他已经死了……本宫也要知道，是谁杀了他。”
五十名士兵集结，点燃火把，向岛屿内陆进发。
椰林过后是热带雨林，藤蔓密布，光线昏暗。林中出奇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似乎被隔绝。只有士兵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地面平整得像被压路机碾过，寸草不生。空地中央，是一座石头垒砌的祭坛，约三丈见方，高约一丈。
而祭坛上，立着一面镜子。
不是贾文和那面等身银镜，而是一面高达两丈、宽一丈的巨型银镜。镜框是某种黑色金属，刻满发光的符号。镜面映照着夜空——明明还是黄昏，镜中却是深夜，星河璀璨。
镜面中央，浮现着一行银光文字：
“欢迎，秦昭雪。”
“你的偏差值：0.81，高于阈值。”
“请接受‘校准’。”
文字下方，镜面波动，映出秦昭雪惊愕的脸。
而在她身后，五十名士兵，连同柳含烟、贾文和，全部僵立不动，眼睛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镜中，她的倒影，缓缓露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诡异的微笑。
秦昭雪意识清醒，但身体无法动弹。
镜中她的倒影开口说话，声音却是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测试对象：秦昭雪（大夏文明皇室分支代表）。偏差值0.81，主要偏差项：过度情感依赖（对李墨轩）、非理性牺牲倾向（救援慕容惊鸿）、对抗观察指令（拒绝完全契约）。开始校准程序。”
镜面伸出银色触手，刺入秦昭雪太阳穴。
剧痛中，她看到幻象：如果她“校准成功”，她会变成另一个人——冷酷、理性、高效，会签署所有契约，会交出靖瑶的血脉样本，会带领大夏成为观察者的“模范文明”。
而如果她“校准失败”……她的意识将被抹除，身体成为一具空壳，被植入新的指令。
就在意识即将崩溃时，她怀中李墨轩的护身符突然炸开，金光迸射。
镜中传来刺耳的警报：“检测到种子库守藏使印记！协议冲突！暂停校准！”
金光中，秦昭雪听到皇兄遥远而焦急的声音：“昭雪……跑……去深海坐标……那里有……我留下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