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镜中诡影
一百万两白银整整齐齐码在后堂，银箱堆成小山，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白光。赵广德带着十几个账房，正在紧张盘点，算盘声噼啪作响，像一场骤雨。
秦昭雪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银箱。
箱体是上好的樟木，钉着铜角，箱盖上烙着“南洋商会”的徽记——一个抽象的、像眼睛又像漩涡的图案。每个箱子底部，果然都刻着一行小字，与契约条款一致：“定金已付，契约生效。观察者七号将履行承诺：寻回藏宝图，肃清海盗。”
但最后一个箱子的底部，还有另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附赠信息：贵国先帝李墨轩之意识，在种子库状态异常，疑似尝试与‘管理者’对话。此举危险，可能引发二次清洗。若欲干预，需在三月内，前往深海坐标：东经119°47′，北纬4°35′。彼处有‘通讯站’。”
秦昭雪盯着这行字，许久未动。
皇兄在尝试与管理者对话？他想干什么？安德烈说过，种子库里全是永恒循环的数据地狱，守藏使的意识本该被动记录，怎么可能主动对话？
还有这个坐标——东经119°47′，北纬4°35′，如果她没记错，那是南洋深处，靠近苏禄海的一片未知海域。海图上标注着“漩涡密布，暗礁丛生，船只莫入”。
“通讯站”？清洗者的通讯站？
“殿下，”赵广德小跑过来，满脸喜色，“清点完毕，一百万两，分毫不差！有了这笔钱，北方赈灾的窟窿就能填上了！”
秦昭雪收回思绪，淡淡道：“入库吧。拨三十万两急送北方，二十万两给天工司，十万两抚恤爪哇阵亡将士家属，余下四十万两……用于重建海军。”
“是！”赵广德犹豫了一下，“那契约……签吗？”
“签。”秦昭雪转身，“但签约前，本宫要上船‘验货’——看看那面‘会说话的镜子’。”
赵广德脸色一变：“殿下，这……贾文和怕是不会答应吧？”
“他会答应的。”秦昭雪看向港口方向，“他想要技术，想要自治权，就得拿出‘诚意’。一面镜子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个时辰后，“观星者”号。
贾文和果然没有拒绝，但笑容明显勉强：“殿下好奇那面镜子？不过是面普通银镜，因是家传之物，平时罩着黑布，怕落了灰尘。既然殿下想看，草民这就取来。”
他起身去了后舱。秦昭雪给身旁的柳含烟使了个眼色，柳含烟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会客厅里只剩秦昭雪和两名护卫。她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脑中飞快盘算。
昨夜，柳含烟已经灌醉了贾文和的副手——一个叫陈阿四的闽南人，原黑蛟帮的二当家。醉后的陈阿四吐露了不少信息：
那面镜子高约六尺，宽三尺，等身大小，镜框是乌木镶银，刻着古怪花纹。平时放在后舱最里间的密室，罩着三层黑绒布。只有每月朔、望之夜，贾文和才会独自进入密室，揭开黑布。
“我……我偷看过一次，”陈阿四当时醉眼朦胧，声音发颤，“那天是十五，月亮很亮。贾爷进了密室，我趴在门缝看……镜子……镜子自己在发光……”
“什么光？”
“说不清……像星星掉进水里，又像……像一堆虫子挤在一起蠕动，还是发光的虫子……”陈阿四打了个寒战，“然后镜面上就出字了，不是写的，是浮出来的，银亮亮的，像水银在流动。写的啥我不认得，不是汉字，也不是西洋字……”
“贾文和什么反应？”
“他跪下了，对着镜子磕头，然后拿笔把字抄下来。抄完，镜子的光就灭了。”陈阿四压低声音，“后来我偷偷问过贾爷，这镜子到底啥来头。他说……是三年前，他在南海遇到风暴，船沉了，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三天，快死的时候，这面镜子从海底浮上来，托住了他。”
“从海底浮上来？”
“嗯。贾爷说，镜子底下连着……连着一大块水晶，水晶里封着个东西，看不清，像个人，又像条大鱼。”陈阿四的声音越来越低，“镜子把他送到一个荒岛，他在岛上活了半个月，每天镜子里都出字，教他怎么捕鱼、生火、造船。后来有商船经过，救了他，镜子就跟着他回来了。”
秦昭雪当时追问：“镜子给他下过什么命令？”
陈阿四想了想：“收购奇怪的东西。古籍、矿石、骨头、还有……活人。要特定生辰八字的，男女都有。贾爷照做了，那些人上了船，就再没下来过。”
活人献祭？还是……样本采集？
“殿下，”柳含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女千户悄无声息地回到会客厅，凑到秦昭雪耳边低语：“后舱确有密室，门锁特殊，我打不开。但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水声？”
水声？船上怎么会有水声？
这时，贾文和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水手，抬着一面被黑布严密包裹的大镜子。
镜子立在地上，几乎与秦昭雪等高。黑布厚重，不透光，但边缘隐约可见乌木镜框的轮廓。
“殿下请看。”贾文和掀开黑布。
镜面暴露出来。
的确是上好的银镜，打磨得极其光滑，照人清晰，纤毫毕现。镜框乌木深沉，镶嵌的银饰花纹繁复，但仔细看，那些花纹不是装饰，而是一种扭曲的文字——与黑色羽毛上的符号同源。
秦昭雪走近镜子。
镜中映出她的身影：玄色锦袍，七珠冠，面容冷峻，眼中带着审视。一切正常。
“贾先生说这镜子‘会说话’？”她转头看向贾文和。
贾文和苦笑：“不过是些乡野传闻。镜子救过草民的命，草民心存感激，就编了些故事，显得它神秘些，好镇住手下那些粗人。让殿下见笑了。”
他在撒谎。
秦昭雪能看出他眼底的紧张，额角的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角。这面镜子绝对有问题。
她伸手，看似随意地抚过镜框，指尖触到那些银饰花纹时，感到一阵轻微的麻痒，像被静电击中。而贴身藏着的护身符——那枚镶有李墨轩头发的符囊——突然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热。
秦昭雪心中一动。皇兄的头发与镜子有反应？难道这镜子与种子库有关？
她佯装欣赏镜面，背对贾文和，迅速从怀中取出护身符，借着衣袖遮掩，将符囊按在镜框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异变骤生。
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不是反射的荡漾，而是镜面本身在波动，银色的液体在平面下流动、重组。镜中秦昭雪的倒影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的动态景象——
一片陌生的海岛，沙滩洁白，椰林茂密。但海滩上，八艘大夏战舰歪斜地搁浅在滩涂上，船体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胶质物，像巨大的蜘蛛网。船上空无一人，旗帜低垂。
景象拉近，转到岛屿内陆。
丛林深处，一场战斗正在激烈进行。一方是大夏士兵，穿着慕容惊鸿舰队的号衣，约莫二百余人，正背靠背结成圆阵。他们手持火铳、刀剑，疯狂开火、劈砍。
而围攻他们的敌人……
秦昭雪瞳孔骤缩。
那是人形生物，但绝不是人。
它们约莫五尺高，全身覆盖着银灰色的鳞片，鳞片间隙渗出黏液。头部似人，但有鳃裂在颈侧，眼睛巨大，没有眼睑，瞳孔是竖直的狭缝。手指间有蹼，指尖是锋利的骨刺。最恐怖的是它们的嘴——可以裂开到耳根，露出三排细密的、像鲨鱼一样的牙齿。
“半人半鱼……”秦昭雪喃喃道。
这些怪物数量极多，至少上千，从丛林、从礁石、甚至从海里爬出来，潮水般涌向大夏军阵。它们动作迅捷，力量惊人，能徒手撕裂盾牌，用骨刺刺穿铁甲。大夏的火铳打在它们身上，除非击中头部，否则只能让它们踉跄一下，随即更加狂暴。
军阵正在崩溃。
秦昭雪看到了慕容惊鸿。
这位将军站在阵心，左臂已失，断口用布条草草包扎，渗着黑血。他独手持刀，一刀斩断一个怪物的头颅，但那怪物的尸体倒下时，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发光的胶状物，沾到士兵身上，立刻腐蚀皮肉，惨叫声刺耳。
“撤退！往海边撤！”慕容惊鸿嘶吼。
但退路已被怪物切断。
景象旁，浮现出一行银色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字，但秦昭雪却莫名“看懂”了：
“测试单位：慕容惊鸿（大夏文明军事分支代表）”
“战斗力评估：乙等（常规武器适配度：中；战术应变：良；意志力：优）”
“建议：捕获活体，进行深度解剖与意识提取，研究该文明‘牺牲精神’的生理基础。”
“执行单位：深海侦察者（第七编队）”
文字下方，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距离捕获完成：01:47:32”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秦昭雪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贾文和：“这是什么？！”
贾文和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殿、殿下……您看到了？”
“本宫问你，这是什么！”秦昭雪拔出短剑，剑尖直指贾文和咽喉，“慕容将军在哪里？这些怪物是什么？‘深海侦察者’又是什么？！”
两名护卫也拔刀，将会客厅门口堵住。
贾文和瘫坐在地，汗如雨下：“我……我不知道……镜子……镜子有时候会显现一些景象……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从未见过那些怪物……”
“撒谎！”秦昭雪剑尖抵住他喉咙，“陈阿四都招了！每月朔望，镜子给你下指令！收购古籍、矿石、活人！说！这镜子到底是谁在操控？！”
贾文和闭眼，长叹一声。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绝望的坦然：“殿下既然都知道了……草民也无须再瞒。不错，镜子……确实会‘说话’。但操控它的，不是人。”
他看向那面镜子，声音发颤：
“三年前，草民的船在南海遭遇风暴，沉了。草民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三天三夜，快渴死的时候，这面镜子……从海底升了上来。它托住了我，把我送到一个荒岛。”
“岛上没有淡水，没有食物，我以为必死无疑。但第二天，镜子里浮现文字，教我怎么收集雨水，怎么捕鱼，怎么取火。我活了下来。”
“第七天，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贾文和眼神空洞，“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它说，它可以给我财富、权力、长生，但我要为它做事。”
“你答应了？”秦昭雪冷声问。
“我能不答应吗？”贾文和惨笑，“那时我妻儿都死在风暴里，船没了，欠了一屁股债，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它给了我新生，我……我把它当神。”
“它让你做什么？”
“起初是收购一些奇怪的东西：古籍，要越古老越好；矿石，要带有特殊纹路的；生物标本，最好是活体。”贾文和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它要人。特定生辰八字的人，男女都要。我……我照做了。那些人上船后，被带进密室，就再没出来过。”
“死了？”
“我不知道。”贾文和摇头，“镜子说，他们是去‘更好的地方’了。我不敢问。”
秦昭雪想起陈阿四说的“水声”。难道密室里……有通往海底的通道？那些“祭品”被送去了深海？
“镜子给你的命令，都是文字？”
“大多是文字。但有时……会出现景象，就像刚才殿下看到的。”贾文和看向镜面，景象还在继续，慕容惊鸿的军阵已缩到不足百人，怪物层层包围，“这些景象，都是正在发生的事。镜子说，这是‘测试’，为了评估文明的‘战斗潜力’。”
评估。又是评估。
清洗者评估文明偏差值，观察者评估战斗潜力。大夏在它们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所有人都是小白鼠。
“深海侦察者是什么？”秦昭雪追问。
“镜子提过几次，说是‘深海中的监视者’，负责收集海洋数据，偶尔也执行……抓捕任务。”贾文和咽了口唾沫，“它们一般不上岸，除非有‘高价值目标’出现。慕容将军……显然被它们盯上了。”
秦昭雪看向镜中倒计时：01:2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