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南洋商会(1 / 2)

第362章:南洋商会

泉州港,戌时初,华灯初上。

秦昭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艘停泊在深水区的黑色巨船。

白日里远观已觉其庞大,此刻近看,更觉压迫。船体长约四十丈,宽八丈,吃水极深,显然能载重货远航。但最奇特的不是大小,而是构造——

船身似阿拉伯三角帆船的流线型,船首尖削如刀,能劈开巨浪。但风帆却不是阿拉伯式的三角帆,而是中式硬帆的改良版:帆面宽大,以厚帆布制成,上面用银线绣着八卦图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面主帆各绣一卦,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船舷两侧,却又装着西洋式的炮位。不是传统的红夷大炮,而是更精巧的青铜炮,炮身细长,炮口有螺旋纹路,像是为了发射特殊弹药。炮位旁站着水手,衣着混杂:有穿阿拉伯长袍的,有穿南洋短褂的,甚至有几个穿着大夏水师旧制服的,但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雕塑。

三艘船呈品字形停泊,中间那艘最大,船艉楼高三层,窗内透出明亮的、不是油灯也不是蜡烛的光——那光线稳定均匀,像是某种晶体发光。

船名用三种文字漆在船艏:阿拉伯文、拉丁文、还有汉字。

汉字写的是:“观星者”。

“观星者……”秦昭雪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警铃大作。

格列高利笔记里提过,“观察者单位”中有一种就叫“观星者”,负责长期监测文明的天文、历法、哲学思想发展。难道这三艘船就是?

“殿下,”泉州知府赵广德凑过来,擦着额头冷汗,“下官已查验过,这三艘船的文书俱全。登记地是‘南洋商会’,注册在满剌加(马六甲),船主姓贾,名文和,持的是苏门答腊邦国的通关文牒。货物清单显示,船上载有香料三百担、象牙五十根、犀角二十对、苏木二百担,还有……还有一批‘特殊货物’,清单上只写‘仪器’,未列明细。”

“贾文和?”秦昭雪皱眉,“汉人?”

“自称祖籍泉州,百年前下南洋经商,如今已是第三代。”赵广德压低声音,“但下官派人查过,泉州贾氏族谱里,百年前并无叫‘文和’的子弟下南洋。要么他用了假名,要么……”

“要么他不是人。”秦昭雪接话。

赵广德一哆嗦,不敢再说。

这时,中间那艘“观星者”号放下一艘小艇。艇上四个水手划桨,船头站着一个中年人,穿深蓝色长袍,外罩锦缎马褂,头戴六合帽,标准的南洋富商打扮。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眉眼温和,像个儒生。

小艇靠岸。中年人上岸,走到秦昭雪面前五步处,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一口流利官话:

“草民贾文和,拜见监国长公主殿下。殿下千里南下,舟车劳顿,草民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秦昭雪打量他。

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但眼神……太平静了。不是商人的精明圆滑,也不是书生的温和儒雅,而是一种纯粹的、观察者般的平静。就像人在看蚂蚁搬家,专注,但毫无情感。

“贾先生免礼。”秦昭雪虚扶,“听闻贵商会要买断泉州、广州全年七成丝绸瓷器,还要面见本宫。不知有何深意?”

贾文和微笑:“殿下快人快语,草民也就不绕弯子了。此处海风甚大,不如请殿下移步船上?草民备了薄茶,船上也安静,方便详谈。”

秦昭雪看了眼那艘巨船。登船,就是进入对方的地盘。若有埋伏……

“殿下放心,”贾文和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草民是商人,求财不求气。船上只有草民与几名账房、管事,绝无伏兵。殿下若不信,可带护卫登船。”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草民要谈的交易,涉及白银三百万两,及……一些殿下必定感兴趣的消息。在岸上人多眼杂,恐有不便。”

三百万两。正好是赵元瑾藏宝的数目。

秦昭雪沉默片刻,点头:“好。本宫就登船一叙。”

她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都是慕容惊鸿留下的老兵,身手了得。柳含烟则被她暗中安排,在岸上联络线人,调查这三艘船的底细。

登舷梯,上甲板。

甲板干净得诡异。不是水手勤快打扫的那种干净,而是……像从未使用过的干净。木板崭新,没有磨损痕迹;缆绳整齐盘放,绳结一模一样;甚至连海风应有的咸腥味都没有,反而有股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

贾文和引路,进入艉楼。

一楼是宽敞的会客厅,布置却让秦昭雪再次皱眉:中式紫檀木桌椅,桌上摆着景德镇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吴门画派的山水画,但角落立着一座西洋自鸣钟,钟摆的节奏异常精准。更奇怪的是,天花板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就是之前看到的稳定光源,光线柔和明亮,将厅内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萤石灯’,”贾文和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波斯商人那里购得,以特殊晶石磨制,注入日光后可自明三日。比油灯亮堂,且无烟。”

秦昭雪不置可否。她见过格列高利实验室的类似装置,那需要复杂的光学技术和能量储存,绝不是“波斯商人”能随便买卖的货色。

分宾主落座。贾文和亲自斟茶,茶叶是上等的武夷岩茶,水是煮沸的泉水,茶香四溢。

“殿下,请用茶。”贾文和将茶盏推到秦昭雪面前,“这是草民从泉州‘同春号’买的,据说曾是贡茶。”

秦昭雪没碰茶盏,直接问:“贾先生要谈什么交易?”

贾文和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是一份契约草案。条款清晰,用汉字、阿拉伯文、拉丁文三语并列。

秦昭雪快速浏览。

核心内容如赵广德所说:南洋商会以每匹丝绸十二两、每件瓷器五两的价格(市价约八两和三两),一次性买断泉州、广州全年产量的七成。预付定金一百万两白银,货到付清余款。总价确实接近三百万两。

但附加条件让她瞳孔微缩:

第一条:南洋商会在泉州、广州各获一块“自治货栈”用地,面积不小于五十亩。货栈内仓储、治安、人员管理,由商会自理,当地官府不得干预。

第二条:大夏天工司需向商会传授三项基础技术:玻璃制造(透明平板玻璃)、改良纺机(二十四锭水力纺纱机)、精确海图测绘(包括星象定位法)。

第三条:商会享有未来五年内,所有大夏新式海船、火器、机械的优先采购权。

第四条:此契约签署后,商会将协助大夏肃清南洋海盗,保障航路安全。

秦昭雪放下契约,看向贾文和:“贾先生好大的胃口。自治货栈?技术转让?优先采购权?这哪是商约,这是要割地、要技术、要控制我朝军备。”

贾文和笑容不变:“殿下言重了。自治货栈,只是为了方便货物周转,避免当地胥吏盘剥——殿下也知道,沿海官场,贪腐成风。技术转让,是等价交换:商会愿以三倍市价采购货物,这溢价部分,就当技术转让费。至于优先采购权……商会可以提供更精良的船舶火炮图纸,这对大夏重建海军,有百利无一害。”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况且,殿下如今最缺的,不就是钱吗?北方旱灾要赈济,海军要重建,赵元瑾余党要肃清……哪一项不要银子?国库只剩八十万两,而草民这里,有一百万两定金,随时可以交付。”

秦昭雪心中冷笑。

对方对她面临的困境了如指掌。这不是偶然,这是精心调查后的精准打击。

“技术转让,不可能。”她断然拒绝,“天工司所研,皆是国之重器,岂可轻授外人?”

“殿下,”贾文和慢条斯理,“玻璃制造,西洋早已普及;改良纺机,英格兰也已出现雏形;海图测绘,阿拉伯水手百年前就会用星盘。这些技术,对西洋、对阿拉伯,已不是秘密。大夏捂着,不过是固步自封。与其如此,不如换些实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或者,殿下是担心……这些技术流传出去,会助长某些‘不该存在’的势力?”

秦昭雪心中一凛。

他在暗示什么?清洗者?观察者?

“贾先生这话,本宫听不懂。”她保持平静。

贾文和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拍拍手,一名仆人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既然殿下对技术转让有顾虑,那草民再加一份‘诚意礼’。”贾文和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尊青铜小鼎。

只有巴掌大,鼎身锈迹斑斑,但纹路清晰:云雷纹为底,上有山川鸟兽,鼎足刻着夔龙图案。与九鼎的纹样,有七分相似。

秦昭雪呼吸一滞。

“这是草民在苏门答腊收购香料时,从一位土着酋长手中购得。”贾文和将鼎推到秦昭雪面前,“酋长说,这是祖传之物,传了十几代,据说来自‘东方的神船’。草民看着像中原古物,特意带来,献给殿下。”

秦昭雪拿起小鼎,入手沉甸甸的,确实是青铜。她翻转鼎身,看鼎底——

一行小字,刻得极浅,但清晰:

“观察者七号,记录于此。文明偏差值:0.73。”

用的是楷书,但笔画僵硬,像是用某种工具刻印而非手写。

秦昭雪的手微微颤抖。

0.73?不是百分比,是绝对值?什么意思?如果偏差值超过50%就要清洗,那0.73是极低还是极高?

她强压心中惊涛,面色如常:“倒是件古物。不过,一尊小鼎,就想换我朝三项技术?”

贾文和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没发现异常,笑道:“自然不够。所以草民还有另一个消息,或许能换殿下点头。”

“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