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洞在哪里?
秦昭雪目光落在那些刻着文明记录的石壁上。观察者记录文明,是为了寻找“完美模型”。那它一定需要数据,需要观察。
如果……她提供假数据呢?
一个念头逐渐成型。
她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用银簪在空白处刻字。银簪不够硬,刻得很浅,但勉强能看清。
她刻的不是象形文字,也不是观察者的符号,而是汉字:
“测试记录:秦昭雪,偏差值0.81,但具备罕见的‘自我修正意愿’。主动要求学习观察者文明记录,试图理解偏差本质。此行为在过往文明中未出现,可能代表新型进化方向。”
刻完,她后退两步。
几息之后,石壁上的刻痕微微发亮,像被扫描了。接着,她脑海中响起观察者的声音,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疑惑?
“新数据录入。行为模式:自我修正意愿。数据库比对:无匹配记录。评估中……”
秦昭雪心中暗喜。果然,观察者会实时记录和分析她的行为。
她继续刻:
“进一步测试:秦昭雪询问校准具体方式,表现出理性探讨态度,而非情感抗拒。此反应与‘高偏差个体’典型特征(愤怒、恐惧、非理性对抗)不符。”
石壁再次发亮。
“行为模式更新:理性探讨。偏差值动态计算中……当前值:0.79(较初始下降0.02)。”
下降了!
虽然只下降0.02,但证明她的策略有效——通过表现出“合作意愿”和“学习态度”,可以降低观察者判定的偏差值。
“观察者七号,”她开口,“我想知道,如果我的偏差值降到0.5以下,会怎样?”
“若持续低于阈值,将移出‘待校准名单’,转为常规观察对象。可获得更长的自主发展期,甚至……可能被纳入‘潜力文明’候选名单,获得有限技术支持。”
“技术支持?比如什么?”
“基础医学、农业改良、航海技术等,不超出该文明当前阶段五十年的知识。”
秦昭雪心跳加速。如果大夏能得到这些技术,五十年内追上甚至超越西洋,完全可能。
但代价是,她要配合观察者,降低偏差值——意味着要压制情感,变得“理性”,甚至可能被潜移默化地改造。
她想起皇兄日记里的话:“观察者没有契约精神。它们的一切承诺,都服务于最终目标:寻找完美文明模型。如果你不能成为模型,你就会成为样本。”
不能完全相信。
但可以利用。
“我愿意配合降低偏差值。”她说,“但需要你展示诚意:先释放部分士兵,至少让慕容将军醒来。我需要他作为见证,也作为……激励。如果他死了,我的情绪可能会失控,偏差值反而上升。”
“……逻辑成立。”
片刻后,连接慕容惊鸿的管子缓缓撤回,缩回石壁。那些透明的薄膜也从士兵身上剥离,化作液体渗入地面。但其他士兵仍在沉睡,只有慕容惊鸿的眼皮动了动。
秦昭雪蹲下身,轻拍他的脸:“慕容将军?醒醒。”
慕容惊鸿缓缓睁眼。眼神起初迷茫,随即聚焦,看到秦昭雪时,瞳孔骤缩:“殿……下?您怎么……这里是……”
“别动,你伤很重。”秦昭雪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慕容惊鸿试图坐起,但断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他看向四周,看到躺满一地的士兵,看到石壁上的晶体和管子,脸色铁青:“那些怪物……把我们拖到这里……管子插进身体……像在吸……”
“我知道。”秦昭雪低声说,“现在听我说,我们处境很危险。有一个叫‘观察者’的东西在评估我们,它认为我们的文明偏差值太高,要‘校准’——要么把我变成没有感情的工具,要么把你们变成样本。我在和它谈判,争取时间。你配合我,不要冲动。”
慕容惊鸿咬牙点头:“末将明白。需要末将做什么?”
“待着别动,保存体力。”秦昭雪起身,继续在石壁上刻字,同时大声说给观察者听:
“慕容惊鸿已苏醒,情绪稳定,未表现出攻击性。此证明,通过理性沟通,高偏差个体可以转化为合作单位。”
石壁发亮。
“数据更新:样本慕容惊鸿苏醒后未攻击,配合度提升。支持秦昭雪的‘沟通转化’理论。偏差值动态计算:0.77(持续下降)。”
又降了0.02。
秦昭雪心中稍定。但三个时辰很快会过去,她必须在这期间找到破坏控制核心又不被判定为“攻击”的方法。
她看向祭坛上的水晶机械。病毒在侵蚀,但太慢。如果能加速……
“观察者七号,”她说,“你们的控制核心似乎有故障。需要帮忙检查吗?我朝的天工司,对机械颇有研究。”
“拒绝。外部干预可能导致系统崩溃。”
“但故障会影响数据采集的准确性。比如,对我的偏差值评估,可能就因为有故障而偏高。”秦昭雪故意道,“如果评估不准,你的所有决策都可能错误——这违反《观察者自律协议》吧?”
“……逻辑成立。允许你在监督下,进行非接触式观察。”
成了。
秦昭雪走向祭坛。慕容惊鸿挣扎着站起,跟在她身后。
水晶机械近看更加精密。无数棱柱以某种规律旋转、咬合,中心的光球跳动时,会带动所有棱柱同步微调。但那些黑色腐蚀液体确实在扩散,一些棱柱的旋转已经明显滞涩。
秦昭雪仔细观察。在机械底部,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开口——像是检修口,盖着一层透明的水晶片,能看到内部更复杂的结构。
而在那片水晶下,压着一件东西。
一枚玉佩。
雕刻着凤凰,背面刻着“靖瑶”二字——正是皇兄留给靖瑶的那枚!她临行前明明留在泉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皇兄的意识,真的在种子库里做了什么,把这枚玉佩作为“信标”传送到了这里?
玉佩紧贴着机械内部的一个核心棱柱。棱柱表面已经布满黑色裂纹,裂纹正以玉佩为中心扩散。
病毒的核心,就是这枚玉佩?
秦昭雪心脏狂跳。她不敢表露,只是平静地说:“看起来是能量回路腐蚀。可能是长期运行导致的金属疲劳。建议停机检修。”
“不可。停机将导致所有样本死亡,数据丢失。”
“那就维持现状吧。”秦昭雪转身,假装要走,却“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前倾,手撑在祭坛边缘。
撑住的同时,她的指尖用力一按——
不是按祭坛,而是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机簧上。剑柄弹开,里面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是她从格列高利实验室缴获的暗器之一,据说能穿透最硬的铠甲。
钢针从袖口滑出,借着身体遮挡,她手腕一抖,钢针射向那枚玉佩!
目标不是破坏玉佩,而是推动它——让玉佩更紧地压在那根核心棱柱上。
“叮。”
极轻微的碰撞声。
玉佩被钢针钉得嵌入了棱柱表面半寸。
霎时间,机械发出刺耳的嗡鸣!
所有棱柱的旋转同时加速,然后骤然停滞!中心光球剧烈闪烁,黑色液体如喷泉般从裂纹中涌出!
“警告!警告!控制核心遭受未知冲击!系统完整性下降至41%!启动应急协议——”
祭坛裂开!
不是机械的裂开,而是地面——整个山洞的地面开始震动,石壁上的晶体一个接一个炸裂!那些连接士兵的管子疯狂抽搐,然后软塌塌地垂落。
沉睡的士兵们开始呻吟,陆续醒来。
但秦昭雪来不及高兴。
因为祭坛下方,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深处,传来黏腻的、密集的蠕动声,像无数条巨蟒在爬行。
慕容惊鸿脸色剧变,嘶声吼道:“殿下!快走!
他之前被俘时,曾隐约看到山洞更深处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腔体,里面堆满了半透明的囊泡,每个囊泡里都蜷缩着章鱼状的幼体。当时那些幼体还在沉睡,但现在……
“咔嚓、咔嚓、咔嚓——”
破裂声从黑洞深处传来。
黏腻的蠕动声变成了嘶鸣,无数尖锐的、像婴儿啼哭又像金属摩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地底涌出!
秦昭雪转身狂奔,同时对刚刚苏醒、还茫然失措的士兵们嘶喊:“所有人!往外跑!快!”
士兵们本能地跟着她冲向洞口。
山洞在崩塌,晶体碎片如雨落下,石壁上的刻痕被撕裂。身后,黑洞中,第一条惨白色的、沾满黏液的触手伸了出来,触手上布满了吸盘和锋利的骨刺。
众人冲出山洞,冲进丛林,向着海滩狂奔。
身后,嘶鸣声越来越近。
冲出丛林,来到海滩时,秦昭雪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数以百计的半透明囊泡从山洞方向滚出来,滚过沙滩,滚入海中。囊泡在海水中破裂,一个个章鱼状的幼体钻出——它们比之前攻击慕容惊鸿的那些怪物更小,只有家犬大小,但数量多到恐怖,像白色的潮水,瞬间染红了整片近海。
幼体开始登陆。
它们蠕动着、跳跃着、爬行着,向着海滩上的人群涌来。
“上船!所有船,开火!”秦昭雪冲向小艇。
舰队早已严阵以待,看到海滩异状,四艘战舰同时开炮。
“轰!轰!轰!”
炮弹落入幼体群中,炸起漫天血肉。但没用——太多了,炸死一百,涌上来一千。而且那些幼体极其敏捷,能躲开大部分炮弹,速度不减。
秦昭雪刚登上“镇海”号,第一条幼体就爬上了船舷。它裂开三排利齿的口器,喷出一股酸液,一个水手惨叫着捂脸倒地,脸上瞬间腐蚀见骨。
“火油!用火油!”秦昭雪拔剑斩断那条幼体,黏稠的体液喷溅。
士兵们搬出火油罐,倾倒,点火。
火焰在船体周围燃起,幼体确实畏火,暂时被逼退。但火油有限,幼体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海中还在不断浮起新的囊泡。
“殿下!西南方向有船队!”了望手嘶喊。
秦昭雪转头望去。
海平线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全速驶来。不是大夏的船,也不是西洋船,而是阿拉伯式的三角帆船,但船体更大,装备着奇怪的金属装置。
船队约二十艘,为首的旗舰长达五十丈,船艏雕像不是常见的海兽,而是一个手持经筒、头缠白巾的智者形象。
旗舰上,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头缠金边白巾的中年男子站在船头。他手持一柄金色的、镶嵌宝石的经筒,高高举起。
海风中,传来他洪亮而肃穆的吟诵,用的是阿拉伯语,但秦昭雪莫名听懂了含义:
“以普慈特慈的真主之名——光耀驱散黑暗,智慧破除愚昧!”
经筒顶端,宝石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如晨曦般扩散,笼罩海面。
那些正在登陆的幼体,被金光照到的瞬间,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冒起白烟,像被炙烤的蜡,迅速融化、瘫软、化作一滩滩脓水。
海中的囊泡也纷纷破裂,未孵化的幼体在金光中抽搐死亡。
短短几十息,数以千计的幼体被清空一大片。
阿拉伯旗舰靠拢过来。那白袍男子放下经筒,看向秦昭雪,用流利但带口音的汉语高声道:
“大夏的贵人!以真主之名,我们奉‘智慧宫’之命,前来驱逐这些污秽之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滩上残留的幼体尸体,又看向岛屿深处还在冒烟的山洞,神情凝重: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但更大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他指向深海方向:
“这些‘深海之子’只是先锋。真正的主宰,正在苏醒。”
白袍男子自称伊斯梅尔,来自阿拉伯“智慧宫”——一个传承千年、专门研究上古秘辛与异常现象的组织。
他告诉秦昭雪:观察者并非唯一的外来者。早在三千年前,另一批被称为“播种者”的古老存在来到地球,留下了包括“智慧宫”、“墨家”、“天工门”在内的数个传承,旨在帮助文明对抗清洗。
而南洋深处的那个坐标,不是观察者的通讯站,而是“播种者”留下的最后一座“方舟”,里面藏着足以改变文明格局的秘密。
但进入方舟需要三把钥匙:皇室血脉(靖瑶)、守藏使印记(李墨轩的遗物)、以及……观察者的“许可”。
伊斯梅尔说:“许可”就在贾文和那面镜子里。镜子不仅是通讯工具,还是观察者留下的“通行证”。
但使用通行证,需要付出代价:必须以使用者的部分记忆为燃料。
秦昭雪面临抉择:牺牲自己的记忆,换取进入方舟的机会,寻找拯救皇兄和文明的方法;或者,放弃这个机会,但可能永远无法解开观察者的谜题。
而此时,深海之中,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