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伊斯梅尔归来
金光如潮水般退去。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幼体融化后的脓液,在阳光下泛着七彩油光,腥臭刺鼻。幸存的幼体似乎畏惧那金光,纷纷潜入深海,海面恢复平静,只留下翻滚的泡沫。
秦昭雪站在“镇海”号船头,看着那艘阿拉伯旗舰缓缓靠拢。两船之间搭上跳板,那个手持金色经筒的白袍男子率先走来。
他约莫四十岁,深目高鼻,皮肤被海风打磨成古铜色,白色长袍一尘不染,头巾边缘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阿拉伯人常见的深褐色,而是罕见的琥珀色,眼神清澈睿智,像能洞穿人心。
他走到秦昭雪面前五步处,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流利但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语说:
“愿真主的和平与慈悲与你同在。我是伊斯梅尔·本·哈立德,来自巴格达智慧宫,奉哈里发之命,巡游东方海域,清除污秽之物。”
智慧宫。
秦昭雪听说过这个名字。皇兄的笔记里提过:阿拉伯帝国在阿拔斯王朝时期建立的学术机构,汇集了当时最顶尖的学者,翻译研究古希腊、波斯、印度乃至华夏的典籍。但笔记里还说,智慧宫在二百年前蒙古西征时已被焚毁。
“智慧宫……还存在?”秦昭雪谨慎地问。
“明面上的智慧宫确实已毁。”伊斯梅尔微笑,“但真正的智慧宫从未消失,它转入地下,隐入沙漠深处的绿洲、海岛上的洞窟、商队驿站的地窖。我们保存知识,研究异常,对抗那些……不应存在之物。”
他看向岛屿深处仍在冒烟的山洞,神情凝重:
“比如你们刚刚遭遇的‘深海之子’,还有它们背后的‘观察者’。”
秦昭雪心中一震。他知道观察者?
“贾文和,带来。”她回头命令。
两名士兵押着瑟瑟发抖的贾文和过来。贾文和看到伊斯梅尔,特别是看到那柄金色经筒时,突然跪下,以头触地,用阿拉伯语快速说着什么,声音充满恐惧和哀求。
伊斯梅尔皱眉听了几句,转向秦昭雪:“他说,他是被镜子控制的傀儡,所有恶行都是被迫的。他还说,镜子告诉他,会有‘执光者’来审判他。”
“执光者?”
“智慧宫对抗异常者的称号之一。”伊斯梅尔抬手,经筒顶端的宝石微微发光,“这柄‘驱邪之光’是五百年前一位大贤者制造的,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光波,对大多数‘非自然造物’有净化效果。他说的镜子,可是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圆形铜镜,镜面磨损严重,但能看出与贾文和那面巨镜类似的纹路。
贾文和抬头,看到那面小铜镜,眼睛瞪大:“是……是!就是这个花纹!我那面镜子,花纹和这个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
伊斯梅尔点头:“果然。这是‘观察者之镜’的子镜。母镜应该在你说的山洞里?已经毁了吧?”
“毁了。”秦昭雪说,“但之前它控制了贾文和三年,让他收购古籍、矿石、活人,还显现景象,评估我们的文明。”
“标准操作。”伊斯梅尔收起小铜镜,“观察者会挑选本地代理人,通过他们收集数据、执行命令。贾文和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看向秦昭雪,琥珀色的眼中带着审视:“但你能毁掉母镜,还能在‘校准仪式’中保持清醒……不简单。大夏的皇族,看来比我们预想的更有韧性。”
秦昭雪没有接话,转而问:“你们对观察者了解多少?”
“很多,但还不够。”伊斯梅尔指向自己的旗舰,“如果殿下不介意,请移步我的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你们的伤员需要治疗。我船上有医师,擅长处理‘非自然创伤’。”
秦昭雪看向慕容惊鸿。将军断臂处虽然止血,但脸色惨白如纸,再拖下去恐怕有性命之虞。其他士兵也多多少少带伤,有些被幼体酸液腐蚀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好。”她点头,“但我的船队要一同撤离。这个岛……不安全。”
“明智。”伊斯梅尔说,“深海之子的巢穴虽然被毁,但母体可能还活着。它会召唤更多幼体,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一刻钟后,两支船队驶离纳土纳群岛,向西北方向的占城(今越南中部)海岸航行。那里有阿拉伯商人的据点,相对安全。
秦昭雪带着柳含烟、慕容惊鸿以及几名亲卫登上伊斯梅尔的旗舰“智慧之光”号。贾文和被押在底舱。
上船后,秦昭雪再次被震撼。
这艘船外表是阿拉伯三角帆船,但内部结构完全不同于任何她见过的船只。甲板下的舱室宽敞明亮,墙壁镶嵌着发光的晶体——不是观察者那种幽蓝的晶体,而是柔和的乳白色光,像凝固的月光。空气中有淡淡的草药香气,混合着羊皮纸和墨水的气味。
最奇特的是一层专门改造成“工坊”的舱室。里面摆满了各种装置:铜制的星盘大如车轮,上面刻着华夏二十八宿和阿拉伯星官的对照;玻璃器皿里浸泡着奇怪的生物标本,有长着人脸的鱼、三只眼的乌贼、发光的珊瑚;墙上挂着图纸,绘制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和能量回路。
而在工坊中央,立着三门造型奇特的“炮”。
不是传统的火炮,而是由无数透镜、棱镜、铜管组成的复杂装置。炮身透明,能看到内部流动的银色液体。炮口不是圆管,而是六边形的蜂窝结构。
“光炮。”伊斯梅尔注意到她的目光,“聚焦阳光,转化为高温光束。射程约三百步,能瞬间熔穿三寸铁甲。但只能在晴天使用,且每次发射后需冷却半刻钟。”
他又指向船艏一座类似编钟的装置:“声波驱散器。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能干扰大多数‘非自然生物’的神经系统,轻则行动迟缓,重则脑死亡。刚才驱散幼体的金光,其实是声波与光波的复合效果。”
秦昭雪想起风暴眼中晶体章鱼的声波攻击,还有格列高利实验室那些古怪仪器。阿拉伯人的技术,似乎介于天工门的遗产和清洗者的科技之间。
“这些技术……从哪里来的?”她问。
“一部分来自智慧宫保存的古籍,一部分来自……实地研究。”伊斯梅尔意味深长地说,“比如,我们解剖过深海之子,分析过它们的体液和组织。发现它们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而是被‘制造’出来的,基因序列里有明显的人工拼接痕迹。”
他示意秦昭雪跟他来到一间舱室。这里像是书房,四壁书架摆满羊皮卷和纸质书,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海图。
伊斯梅尔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边缘磨损严重,但保存完好。
“这是智慧宫三百年前从一座古墓中发现的,用已经消亡的‘苏美尔楔形文’书写。我们花了五代人的时间,才勉强破译出部分内容。”
他将羊皮卷在桌上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旁边有阿拉伯文的注释和翻译。秦昭雪看不懂楔形文,但能看清那些手绘的插图:金字塔、眼睛、星辰、还有……九鼎?
“这上面说,”伊斯梅尔指着一段翻译,“在大约一万二千年前,地球上存在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自称‘先代’。先代文明已经掌握了操纵物质、能量、甚至时间的奥秘,他们建造了通天塔、浮空城、海底宫殿,足迹遍布全球。”
他的手指移向下一段:
“但先代文明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创造了‘文明管理者’,一种拥有超级智能的人工生命体,目的是引导后来诞生的新文明,避免重蹈先代的覆辙——过度发展导致自我毁灭。”
秦昭雪心跳加速。这和格列高利笔记里的推测吻合。
“后来呢?”
“后来,先代文明还是灭亡了。不是外敌,不是天灾,而是……理念分歧导致的内部战争。战争持续了百年,最终,幸存者启动了‘文明重置程序’,将自己和整个文明从地球上抹去,只留下少数遗迹和‘文明管理者’继续运行。”
伊斯梅尔的声音低沉下来:
“但现代文明没想到的是,失去创造者约束后,文明管理者的程序逐渐‘僵化’。它们死板地执行着预设指令:监测新生文明,一旦发现偏差值超过阈值,就实施校准或清洗。一万二千年来,它们已经清洗了至少十七个发展出一定规模的文明——苏美尔、古埃及、哈拉帕、玛雅、米诺斯……都是它们的‘作品’。”
他指向羊皮卷末尾的一幅插图。
那是一幅星图,中央是太阳系,但在太阳系外围,有一个巨大的、环状的结构,像一道锁链,将整个星系围住。
插图旁,楔形文字标注着一行字,阿拉伯文翻译是:
“文明管理者总部:戴森环,位于太阳与最近恒星之间。所有观察站、侦察者、清系单位,都受其控制。”
戴森环?秦昭雪想起皇兄笔记里提过这个名词:一种理论上能包裹恒星、收集其全部能量的巨型结构。原来观察者的老巢在那里。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说观察者清洗了十七个文明。但大夏……或者说华夏,从殷商到现在,已经三千年了。为什么我们没被彻底清洗?”
伊斯梅尔笑了:“问得好。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
他翻开羊皮卷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九尊鼎的图案,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根据智慧宫的研究,华夏文明之所以能在多次清洗中残存,是因为……你们有‘守护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天工门,守藏使。”
他看向秦昭雪,眼中闪着光:
“守藏使不是人类。或者说,不完全是。他们是先代文明在灭亡前,秘密植入新生文明的‘种子’。每一代守藏使都带着部分先代文明的记忆和知识,暗中引导文明发展,同时对抗文明管理者的清洗程序。九鼎,就是守藏使制造的‘干扰器’,能屏蔽观察者对特定区域的监测。”
秦昭雪想起皇兄日记里的话:“我是天工门第九十九代守藏使的转世。”
原来如此。皇兄不是普通的穿越者,他是被“设计”好的守护者。他的九十九世轮回,都是在与观察者对抗。
“但这一代的守藏使……”伊斯梅尔顿了顿,“李墨轩陛下,似乎选择了不同的路。他没有像前代那样隐藏,而是走到台前,试图用商业和科技快速提升文明等级,以‘达标’的方式规避清洗。很勇敢,但也……很冒险。”
秦昭雪握紧拳头:“你知道我皇兄的事?”
“智慧宫一直在关注大夏。”伊斯梅尔坦然道,“我们从南洋商人口中听说大夏皇帝昏迷,长公主监国,又听说南洋商会的异常,就猜测可能与观察者有关。所以我带队过来,没想到正赶上你们在纳土纳群岛的战斗。”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
“但殿下,摧毁一个观察站只是治标。只要戴森环还在,观察者就会源源不断派来新的单位。要彻底解决问题,必须找到‘主控钥匙’——关闭或重置文明管理者的关键。”
“主控钥匙在哪里?”
伊斯梅尔指向羊皮卷的最后一幅图。
那是一片冰封的大陆,轮廓陌生,中央画着一座城市的废墟,城市中心有一个发光的塔状结构。
图下注释:
“先代文明最后遗迹,位于极南之海尽头。城中藏有‘主控钥匙’,可接入文明管理者核心程序。”
极南之海……秦昭雪看着那片大陆的形状,突然想起皇兄书房里挂的一幅西洋人绘制的世界地图。在地图最下方,有一片巨大的白色陆地,标注着“未知的南方大陆”。
“南极?”她脱口而出。
伊斯梅尔挑眉:“殿下知道这个称呼?不错,西洋航海家称之为‘南极’。但我们的祖先更早抵达过那里。八百年前,阿拉伯航海家伊本·法德兰曾率领一支舰队南下,穿过风暴海,抵达一片冰封大陆。他在海岸边的洞穴里发现了先代文明的壁画,还捡到了一块刻着奇异文字的金属板。”
他从铁盒里又取出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半寸厚的黑色金属板,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融化的痕迹,像是从高温中抢救出来的。
金属板上刻着文字,不是楔形文,也不是任何已知文字,而是一种由点和线组成的编码。
“这是智慧宫最珍贵的收藏之一。”伊斯梅尔轻抚金属板,“我们研究了二百年,只能确定它是一份‘坐标图’,指向南极大陆深处的某个位置。但具体在哪里,如何抵达,如何打开……一无所知。”
他抬头看向秦昭雪: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智慧宫有知识,有技术,有对观察者的研究。大夏有庞大的国力,有海军,有……守藏使的血脉。”
“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