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赵四面前,站了很久,没说话。
赵四看着他,也没说话。
然后陈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赵主任,”他说,“您记得那年,我背着图纸来找您吗?”
赵四点点头。
“我在门口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您出来,问我,你是陈星?我说是。您说,进来吧。”
陈星擦了擦眼泪。
“就这三个字,我记了十三年。”
赵四看着他,眼眶也有点热。
陈星说:“您放心,我会把这条路,接着往前走。”
赵四点点头。
陈星回到座位。
赵四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散会。”
中午,雨停了。
赵四一个人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看着天。云还厚,但透出一点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水洼亮晶晶的。
身后有人喊他:“赵主任。”
他回头,是胡志远。
胡志远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有点局促。
“有事?”赵四问。
胡志远张了张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赵四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工作笔记。
封面磨毛了,边角卷起来,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这是我记的。”胡志远说,“从进单位第一天开始,您开会讲的每句话,我都记下来了。”
赵四愣了一下,翻了几页。
“……赵主任说,技术不是目的,让人用上技术才是。”
“……赵主任说,兼容是手段,自主是目的。”
“……赵主任说,你们这一代人,是从有到好。下一代,是从好到强。”
他抬起头,看着胡志远。
胡志远说:“赵主任,我记这些,是因为您说的每句话,都对我有用。以后您不在了,我还能翻翻,提醒自己。”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还给他。
“好好记。”他说,“以后你自己说的,也记下来。”
胡志远点点头,把本子装进口袋里。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下午,赵四去了李老的墓。
李老葬在八宝山,墓碑很简单,就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雨后的风还有点冷,吹得他衣角翻动。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根,放在墓碑前。
“李老,”他说,“我今天退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李老能不能听见。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烟。烟是白的,墓碑是灰的,天是灰白的,什么都灰灰的。
“您当年说,你们铺的是未来之路。”他说,“路铺了三十一年了。现在该换人走了。”
他顿了顿。
“陈星接班。您没见过他,是个好苗子。陕北知青出身,自学成才的。比我强。”
风呼呼的,像在回应。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李老,您放心。”他说,“路,会一直走下去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还放在那儿,风吹不动。
晚上,赵四回到家。
苏婉清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四洗完手,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苏婉清盛了饭,放在他面前:“吃吧。”
赵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问:“今天会上说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赵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平安说的。”苏婉清说,“他下午打电话回来,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不在,开会去了。他说,爸今天在会上说退下来了。”
赵四没说话。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老赵,你舍得?”
赵四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赵四说,“三十一年了,天天忙,天天有事。突然闲下来,不知道干什么。”
苏婉清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想。”她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出去转转,我陪你。想在家待着,我也陪你。”
赵四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三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
九点多,平安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看见赵四,他举了举那瓶酒:“爸,喝点儿?”
赵四看着那瓶酒,笑了:“行。”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倒上酒。苏婉清在旁边看电视,没打扰他们。
平安端起杯子,敬赵四:“爸,恭喜您。”
赵四愣了一下:“恭喜什么?”
“恭喜您退休啊。”平安笑了,“终于不用天天开会了。”
赵四也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平安看着他,忽然问:“爸,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辈子干的这些事。”
赵四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赵四没直接回答。他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平安,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是哪天吗?”
平安摇摇头。
赵四说:“不是星-8首飞那天,不是748工程启动那天,也不是龙腾架构流片成功那天。”
平安等着。
“是你出生那天。”赵四说。
平安愣住了。
赵四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他长得像他妈,眉眼清秀,但性子像他,闷,不爱说话。
“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你那么小,那么软,我都不敢使劲。我心想,这小子,以后会干什么呢?”
平安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赵四继续说:“后来你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再后来,你上学了,考大学了,工作了。每一步,我都看着。”
他顿了顿。
“我看着你走,心里想,这小子,走的比我好。”
平安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赵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所以不后悔。”他说,“这辈子,值了。”
平安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很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爸,”他说,“我敬您。”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赵四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苏婉清走过来,坐在赵四旁边,靠在他肩上。
平安看着他们,忽然说:“爸,妈,我给你们照张相吧。”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相机,是单位发的,他平时用来拍产品。
赵四和苏婉清坐在一起,靠在一起,看着镜头。
平安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了。
窗外,月亮很亮。
屋里,三个人,一瓶酒,一个晚上。
十一点多,平安走了。
赵四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他回到客厅,坐下。
苏婉清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月光,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系统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吓得半死。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昆仑基地,和楚老裹着军大衣熬通宵。楚老说,小赵,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看见飞机上天不?
他想起十五年前,748工程启动那天,李老在会上说,这个事,十年二十年才能见分晓,你们干不干?
他想起十天前,系统最后一次出现,说,宿主,再见。
三十一年。
他坐在那儿,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
想完,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一九九〇年三月六日,晴转多云,夜有月。今天退了。”
然后他放下笔,关掉台灯,走进卧室。
苏婉清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他轻轻躺下,侧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模模糊糊的。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
苏婉清动了动,没醒。
赵四闭上眼睛。
明天,不用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