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继续观察。望远镜缓缓移动,掠过树冠、溪流、山脊。突然,他停住了。
“杨叔...你看那是什么?”
杨成钢接过望远镜,朝林霄指的方向看去。山谷底部,靠近边界河的地方,有几棵树的树冠形态不自然——不是被风吹歪的那种,是整齐地向一侧倾斜,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
“直升机。”杨成钢低声说,“而且是不久前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边境地区严禁私人飞行器活动,军用和警用直升机起飞需要报备,而他们并没有接到通知。
“拍下来。”杨成钢说。
林霄掏出配发的旧款手机——民兵设备有限,这手机只有两个功能:打电话和拍照。他对着那个方向连拍了几张,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至少能证明树冠的异常。
下塔后,杨成钢把情况告诉了陈建民和李东。
“要不要靠近看看?”李东问。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县城打工,周末回村参加民兵训练。
杨成钢看了看表:“我们按原计划巡逻到三岔河,从那里可以远距离观察那个位置。记住,没有命令不得接近边界河五百米内,这是铁律。”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更频繁地观察四周,手指离扳机护圈更近了一些。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三岔河。这是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河,在这里分成三条支流,一条流向国内,两条流向边境线另一侧。河水不深,但很急。
杨成钢让队伍在河边休息,自己用望远镜观察那个可疑地点。距离约两公里,中间隔着茂密的丛林,什么都看不见。
“吃午饭,十分钟后撤退。”他下达命令。
压缩饼干就着河水,简单但能补充能量。林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河对岸的群山。国境线就在那里,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突然,陈建民竖起手指:“嘘。”
所有人都静止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发动机——而且是多台发动机。
杨成钢迅速做出手势:隐蔽。
四人散开,躲进河边的岩石和树丛后。林霄趴在一丛灌木后面,心脏狂跳。他轻轻拉开枪栓检查——子弹在弹仓里,但他没有上膛,因为规定巡逻时除非紧急情况不上实弹。
轰鸣声越来越近,是从河下游传来的。听声音像是越野摩托车,而且不止一辆。
几分钟后,第一辆车出现在视野中。黑色的越野摩托,车上两个人,都戴着全覆式头盔,穿着专业的骑行服。摩托车沿着河滩疾驰,溅起大片水花。
一辆,两辆,三辆...一共五辆摩托车,十个人。
杨成钢的手按住了林霄的肩膀,示意他绝对不要动。
摩托车队在三岔河交汇处停了下来。车手们下车,其中一人摘下头盔——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脸上有道疤。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仪器,像是GPS定位器,对照着手机查看。
另外几人开始从摩托车上卸货。那是一些用防水布包裹的方形物体,大小不一,但都不大,每个约莫鞋盒大小。
林霄数了数,一共八个包裹。
疤脸男似乎在发号施令,其他人听命行事。两个人开始挖坑——就在河滩边缘,涨潮时会被淹没的位置。另外几人负责警戒,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明显鼓起一块。
枪。
林霄感觉口干舌燥。他看向杨成钢,后者脸色铁青,正用极慢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普通的手机,是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他按了几个键,把电话贴在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话。
通话很短,不到十秒。杨成钢挂断电话,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撤退,保持隐蔽。
他们开始缓慢后退,每一步都小心到了极点。林霄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退了大约五十米,已经看不见河滩,只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挖掘声和模糊的说话声。杨成钢停下来,示意聚拢。
“边防武警已经出动,三十分钟内到达。”他压低声音,“我们的任务是监视和报告,绝不接触。现在分散,陈老师带李东去东侧高地,建立观察点。林霄跟我,西侧。保持通讯,每五分钟报告一次。”
“如果他们移动怎么办?”陈建民问。
“除非他们越境,否则只是监视。如果越境...由边防处理,我们不介入。”
四人分成两组,消失在丛林中。
林霄跟着杨成钢向西侧迂回。他们避开主路,在密林中穿行。杨成钢像是有夜视眼一样,能在几乎看不见路的条件下找到最安全的路线。
五分钟后,他们到达一处可以俯瞰河滩的岩壁。趴下来,用望远镜观察。
,那个疤脸男正在打电话,表情激动,似乎在争论什么。
“他们在埋东西。”林霄低声说。
“嗯,而且不打算长期保存——河滩埋藏,涨水就冲走,这是要销毁证据。”杨成钢调整望远镜焦距,“你看那个最小的包裹,形状像是...”
他停住了。
林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手下正在检查最小的那个包裹,防水布掀开一角,里面露出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是白色的粉末。
两人都明白了。
“毒品?”林霄的声音发干。
“不一定,也可能是其他违禁化学品。但在这个地方,这个阵仗...”杨成钢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疤脸男一直在看表,显得很焦急。
突然,他猛地抬头,看向上游方向。
几乎同时,杨成钢的卫星电话震动。他接通,听了三秒,脸色骤变。
“撤退!立刻!”他拉起林霄,“武警的直升机被对方探测到了,他们可能要跑!”
话音刚落,而是直接冲向河流——他们要从浅滩处强行渡河!
“他们要越境!”林霄脱口而出。
杨成钢已经在对卫星电话喊话:“目标向东南方向移动,试图越境!重复,目标试图越境!”
第一辆摩托车冲进河里,水花四溅。河水只到车轮一半,确实可以强行通过。
第二辆,第三辆...
林霄看着那些人即将逃出国境,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想起训练时李红军的话,想起父亲临终的眼神,想起小叔身上的伤疤。
“杨叔,我们是不是该...”
“不该。”杨成钢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我们的任务是监视和报告,不是拦截。越境执法是武警的事,我们越过这条线就是国际纠纷。明白吗?”
林霄咬牙,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第四辆摩托车冲进河里,第五辆...
突然,上游传来更大的轰鸣声。
不是直升机,是快艇——三艘边防武警的快艇从河道拐弯处冲出,速度快得惊人。每艘船上都有四名全副武装的武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河中的摩托车。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扩音器的声音响彻河谷。
疤脸男的那辆车已经快到对岸,他突然从腰间掏出手枪,向快艇方向开枪。
枪声在河谷中回荡。
林霄本能地想要举枪,但杨成钢的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他:“别动!交给专业的人!”
快艇上的武警开火了。不是扫射,是精准的点射。第一枪打中了疤脸男的手腕,手枪掉进河里;第二枪打中了摩托车前轮,车辆失控翻倒。
战斗——如果这能称为战斗的话——在三十秒内结束。十个人全部被控制,八个包裹被打捞上来。林霄看到武警小心翼翼地检查那些包裹,然后迅速用专用容器密封。
杨成钢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岩石后。“结束了。”
“我们...不下去吗?”林霄问。
“等通知。”杨成钢点了支烟——林霄从没见过他抽烟,“他们会派人上来找我们做笔录,但不会让我们接触现场。这事大了,不是普通的走私。”
半小时后,两个武警战士爬上山坡。带队的上尉和林霄想象中不太一样,是个戴着眼镜的斯文人,但眼神锐利如刀。
“哪位是杨成钢同志?”
“我是。”
“感谢你们提供的情报。”上尉敬了个礼,“请配合我们做一下笔录,详细说明发现经过。另外,”他看向林霄,“这位小同志是第一次参与巡逻?”
“是,他是林霄,新加入的民兵。”杨成钢说。
上尉点点头:“表现很冷静。但记住,以后遇到类似情况,第一原则是保证自身安全。你们是民兵,不是作战部队,明白吗?”
“明白。”林霄回答,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做笔录花了四十分钟。林霄详细描述了从了望塔发现异常到观察摩托车队的全过程,武警用录音笔记录,还让他在打印出来的记录上按了手印。
临走时,上尉突然问:“林霄...你和林潜是什么关系?”
林霄一愣:“他是我小叔。”
上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他教过你?”
“教过一点。”
“那就好好学。”上尉转身,又停住,“告诉他...王涛问好。”
武警带着证物和嫌疑人撤离后,巡逻队四人沉默地踏上归途。天色渐晚,丛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路上,林霄忍不住问:“杨叔,那个王上尉认识我小叔?”
杨成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三年前,你小叔一个人拖住了六个跨境武装毒贩,等到了边防支援。”杨成钢的声音很轻,“带队的就是王涛。那一次...你小叔差点没挺过来。王涛把他从交火区背出来的,背了四公里山路。”
林霄感觉呼吸一窒。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村里人都服你小叔了吧?”陈建民在后面接话,“他不只是个狠人,他是个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的人。我们当民兵,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影响。”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全黑。训练场的灯还亮着,李红军站在门口等他们。
“报告,巡逻任务完成。”杨成钢敬礼。
李红军回礼,目光扫过四人:“听说你们今天遇上了大事。”
“是。协助边防拦截了一个越境团伙。”
“有人受伤吗?”
“没有。”
李红军点点头:“那就好。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明天训练照常。”
晚饭时,食堂异常安静。大家都听说了白天的事,看林霄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不再是看新兵蛋子的眼神,而是看战友的眼神。
林霄吃完饭,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村后的山坡。那里有块空地,可以看见整个村庄和远处的群山。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看着夜色中零星亮起的灯火。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了望塔上的发现,摩托车队的轰鸣,河滩上的对峙,枪声...
“第一次实战的感觉怎么样?”
林霄猛地转头。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刀削般的轮廓,深邃的眼睛,下巴上有道淡淡的疤痕。
“小叔?!”林霄站起来。
林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山下的村庄。“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没冲动。”
“你怎么知道...”
“王涛给我打电话了。”林潜点燃一支烟,“他说你沉着得不像个新兵。”
林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潜突然说:“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民兵吗?”
“你说...要我守好这个家。”
“那你知道什么是‘家’吗?”林潜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不只是这几间房子,不只是这个村子。是从这里往南十五公里的国境线,是这片山里的一草一木,是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你父亲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
林霄感觉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涌。“爸他...”
“你父亲身上的伤,不是打猎弄的。”林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二十年前,有伙人要从后山越境,他一个人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边界河拦住了他们。对方八个人,都有刀。他打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但放倒了五个,拖住了三个,等到了我带着民兵赶到。”
月光下,林霄看见小叔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旧伤的后遗症。
“你父亲临终前跟我说,别告诉你这些。他想让你平平安安过日子。”林潜掐灭烟头,“但我还是告诉你了。为什么?因为你是林家的儿子,因为这片土地需要人守,因为...你骨子里流着和你父亲一样的血。”
远处传来狗吠声,村里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今天你做得对。”林潜拍拍林霄的肩膀,“该冷静时冷静,该勇敢时勇敢。记住这种感觉,但也要记住——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死,是知道为什么值得去死,然后为了那个理由活下去。”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明天开始,我亲自训练你。六点,训练场,别迟到。”
林霄看着小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他抬头看向星空,边境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山下,河头村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像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夜晚一样。
而明天,训练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