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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翻过山脊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树梢。
从垭口往下看,山谷里有一条溪流,溪边散落着十几栋竹楼。现在那些竹楼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有的还在冒青烟。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鸟都没有。
阿玉走在最前面。她脚步很快,快到林霄几乎跟不上。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竹楼废墟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有的身上有弹孔,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痂。林霄数到第十一具尸体时,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蹲在溪边,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
刀疤在一栋还没完全烧塌的竹楼里找到了寨老的遗体。老人靠坐在一根承重的木柱旁,胸口有两个弹孔,手里还握着一把生锈的猎枪。枪膛里是空的。
刀疤蹲下身,伸手合上老人的眼睛。
苏梅在一个灶台的废墟里找到了那锅还没煮熟的苞谷粥。锅被砸翻了,粥泼了一地,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已经结成了块。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个十四岁的女孩,也许在想自己的女儿。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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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岩坎在寨子后面的竹林里发现了幸存者。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躲在竹丛根部的一个土洞里,用枯叶把自己埋起来。岩坎扒开树叶时,男孩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蜷成一团,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咬出了血,就是不发出声音。
阿玉蹲下来,用克钦语轻轻说了一句话。
男孩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玉把他抱起来,他瘦得像一把柴,骨头硌着手臂。他趴在阿玉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在叫阿妈。”阿玉说,“他阿妈把他藏进洞里,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跑,把追兵引开了。”
林霄看到刀疤的手攥紧了枪带,青筋暴起。
男孩哭累了,在阿玉怀里睡着了。阿玉把他背在身上,用一条布带系紧。
“带上他。”她说,不是征求意见。
刀疤点头:“带上。”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赶路。
刀疤在寨子外围设了警戒线,岩坎和岩摆轮流放哨。苏梅在溪边清洗从废墟里找出来的药品和纱布,沉默着把还能用的分拣出来。
林霄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里的月亮。水里那个月亮晃晃悠悠的,总也定不住。
阿玉背着男孩走过来。男孩已经醒了,靠在阿玉背上,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四处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叫什么名字?”林霄问。
“阿普。”阿玉说,“他阿爸去年在玉石矿场打工时被炸死了。阿妈今天……也没了。”
男孩阿普听不懂汉语,但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看林霄。
林霄不知道能对这个孩子说什么。他才七岁,没有了阿爸,没有了阿妈,没有了家。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三个月前他们来过这里。
阿玉把阿普放在一块干燥的木板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泡软,一口一口喂他吃。
“我十二岁那年,”阿玉说,“也像他这样,什么都听不懂,只知道阿妈没了。”
她喂完最后一口,用袖子擦擦阿普的嘴:“后来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恨不能当饭吃,仇也不能让死人活过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往前走,别回头。”
阿普吃完东西,眼睛开始打架。阿玉把他放平,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不到两分钟,孩子就睡着了。
林霄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想起了什么。
他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子弹壳。
那是爷爷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一颗。林霄逃出秦城时什么都没带,唯独带了这个。
他把弹壳放在阿普枕边。
“给你护身。”他说。
——
凌晨,刀疤把所有人叫醒。
“有车队往这边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五辆,越野车,车灯开着,速度不慢。离这里还有六公里。”
“还有多久到?”阿玉已经把阿普重新背在身上。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够所有人翻山撤离,不够抹掉所有痕迹,更不够带着伤员和孩子跑远。
刀疤看了一眼山谷里的废墟,又看了一眼阿玉背上的阿普。
“我带三个人从正面迎上去,把他们引开。”他说,“阿玉,你和苏医生带孩子从后山走。林霄——”
“我留下。”林霄打断他。
刀疤看着他。
“我脚上有伤,翻山是累赘。”林霄说,“而且我有枪。你带岩坎和岩摆去引敌,我找制高点掩护。”
刀疤沉默了几秒。
“会死。”他说。
“知道。”林霄把冲锋枪挎上肩,检查弹匣,“但陈志远死的时候,我在他后面跑。我不想这辈子每次想起来,都发现自己又在别人后面跑。”
刀疤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赞赏,不是欣慰,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遗憾的神情。
“你小叔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他说。
林霄没接话。
——
五分钟后,刀疤带着岩坎和岩摆消失在寨子北侧的树林里。
阿玉背起阿普,苏梅跟在身侧,往南侧的山坡走。临走前,阿玉回头看了林霄一眼。
“别死。”她说。
“你也是。”林霄说。
阿玉没再说话,转身钻进树林。
林霄一个人爬上寨子西侧的了望塔。塔高六米,木头已经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在塔顶趴下,把冲锋枪架在护栏上,瞄准镜对准北侧山路的弯道。
山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爷爷第一次带他上山打猎。爷爷指着山下的寨子说:霄娃子,你看,那是咱们守的地方。那时候他七岁,和阿普差不多大,听不懂什么叫“守”。他只关心爷爷什么时候开枪打野猪,晚上能不能吃上肉。
现在他懂了。
守,就是该你站着的时候,绝不趴下。该你往前走的时候,绝不后退。该你挡在别人前面的时候,绝不躲开。
哪怕会死。
——
山路的弯道处,车灯出现了。
五辆越野车,间距五十米,速度不快,像在搜索。
第一辆驶过弯道时,林霄看到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窗外,夹着烟。猩红的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刀疤还没动手。他在等——等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
林霄把食指搭在扳机上,深呼吸。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刀疤的方向,是寨子后山。
林霄猛地回头。枪声来自阿玉撤离的方向,距离约一公里,短促而密集——至少三把枪在同时开火。
后山有埋伏。
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山路上的车队停了下来,显然也听到了枪声。车门打开,十几个人影跳下车,迅速展开队形。
前有强敌,后路被抄。
林霄趴在了望塔上,瞄准镜里是黑压压的枪口,脑海里却是阿普那张稚嫩的脸。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霄娃子,路要自己走,但要记得回家的方向。”
他握紧枪托。
家太远了,回不去了。
但路,还得继续走。
他扣动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颗孤星,撞向那片压过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