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湿。
林潜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不需要头灯——在绝对黑暗中行走对他而言似乎像在白昼里一样自然。林霄跟在后面,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小叔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知道我们在曼德勒?那几发炸药是怎么运进去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
但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因为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队伍沉默地行进了大约两小时,林潜突然停下。他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蹲下,关闭头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林霄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起初什么也听不到,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一种细微的声响——不是密道里常见的水滴声或老鼠跑动声,而是某种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
有人在前方。不止一个。
林潜慢慢摸到队伍最前方,贴着岩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他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几分钟后,他退回来,在刀疤耳边低语了几句。刀疤点点头,转身把话传给阿玉,阿玉传给岩坎,岩坎传给林霄——
“前面有七个‘烛龙’的武装人员,在休息。距离三百米,有篝火,有警戒。绕不过去,只能清理。”
林霄握紧了枪。
林潜开始用手势分配任务:他自己从左翼迂回,刀疤和阿玉从右翼,岩坎在高处架枪掩护,岩摆和梭温负责断后和阻截退路,林霄和玛丹敏、吴钦貌、坤哥留在原地待命,等枪声响起后再根据情况推进。
手势简单清晰,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这是长期在实战中磨练出的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林潜消失在黑暗中。
林霄蹲在岩壁凹陷处,把AK-47架在膝盖上,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玛丹敏在他旁边,握着一把手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这是林霄教她的,没确定目标前手指不要搭在扳机上,防止走火。她的呼吸很轻,但林霄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害怕?”他低声问。
玛丹敏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霄没再说话。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已经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前方仍然只有篝火的微光和偶尔的说话声。林潜像是融化在黑暗里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林霄开始有些担心。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小叔不是一般人,他敢去,就有把握。
十五分钟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用手掌捂住嘴咳嗽。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枪声炸响。
不是林潜的枪——是“烛龙”的警卫发现了什么,开始射击。自动步枪的咆哮在密闭的密道里震耳欲聋,回声层层叠叠,像无数面鼓同时敲响。
林霄站起来,端枪冲向前方。
火光在前方闪烁。他看见林潜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出,手枪连续射击——不是瞄准单个目标,而是用火力压制整个区域。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射击都在移动中完成,从不原地停留超过半秒。
刀疤和阿玉从右侧杀出,56式冲锋枪吐出火舌。岩坎的狙击枪从高处响起,每一声都带走一个试图还击的敌人。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
林霄冲到现场时,七个“烛龙”武装人员已经全部倒下。篝火被踢翻,火星四溅,照亮了岩壁上的血迹和弹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刺鼻而浓烈。
林潜蹲在一个还没断气的武装人员身边,用缅语问话。那人断断续续地回答了几句,头一歪,死了。
林潜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他们是‘烛龙’的前哨,”他说,“大部队昨晚已经从这里撤往泰国。大约四十人,带着重要物资,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应该是实验室的人。”
“实验室?”玛丹敏的声音发抖。
林潜看了她一眼:“对。他们想把‘归零计划’的核心数据和设备转移到泰国,在那边重新建实验室。”
“不能让他们跑掉。”刀疤说。
“当然不能。”林潜从怀里掏出追踪器,屏幕上那个红点还在闪烁,“但他们比我们快了将近八个小时。如果走密道追,永远追不上。”
“那怎么办?”
林潜收起追踪器:“出密道,走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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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从密道的一个隐蔽出口钻出来。
出口位于泰缅边境泰国一侧的山区,距离最近的公路大约五公里。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能看见蜿蜒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蛇,缠绕在绿色的山峦之间。
“这里是泰国的达府边境地区。”林潜指着远处的一个山谷,“‘烛龙’的车队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距离我们大约四十公里。他们会在天黑前到达湄索,那是泰缅边境的一个城镇,有‘烛龙’的据点。如果让他们进了湄索,想再抓他们就难了。”
“我们怎么过去?”阿玉问,“没有车,没有合法证件,四十分钟路程?”
林潜没说话,只是朝山下指了指。
山脚的公路上,一队军车正在行驶。缅甸政府军的——墨绿色的卡车,车厢上架着重机枪,大约有七八辆,正朝泰国方向开去。
“那是缅军的巡逻队,”林潜说,“每周一次,从边境哨所到湄索补给。他们不会查证件,也不会问话。搭他们的顺风车,能省一半时间。”
“搭车?”岩摆瞪大眼睛,“那是政府军,我们是……”
“所以我们得让他们主动停车。”林潜看向路边的山坡,“前面有个弯道,车速会降到二十码。我们从山坡上滑下去,扒上最后一辆车。动作要快,声音要轻。缅军巡逻队警惕性不高,但一旦被发现,他们会开枪。”
他扫视众人:“不想去的,可以留在这里等。想去的人,跟我走。”
他第一个朝山坡下摸去。
没有人留下。
八个人跟在林潜身后,借着灌木和草丛的掩护,朝公路移动。林霄一边滑行一边观察那队军车——前面六辆是卡车,最后一辆是吉普车,车上坐着四个士兵,都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枪搁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车速确实很慢,转弯时几乎和步行速度差不多。
林潜在距离公路二十米的地方停下,等待时机。第一辆卡车过去,第二辆,第三辆……第七辆吉普车出现在弯道处。
“就是现在。”林潜站起来,朝公路冲去。
八个人跟在他身后,在吉普车转过弯道的瞬间,从山坡上滑下,扑向车厢。
林霄抓住车厢边缘,手臂发力,翻身滚进车厢。玛丹敏被人拉上来,摔在他旁边。岩坎、岩摆、梭温、坤哥、吴钦貌相继翻进来。最后一个是刀疤,他的伤口让他动作慢了一拍,差点掉下去,林潜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战术背心,把他拖进车厢。
吉普车晃了晃,继续前进。
车厢里的缅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个士兵张嘴想喊,林潜的枪口已经顶在他脑门上。
“别动。”林潜用缅语说,声音很轻,但那种压迫感让四个士兵瞬间僵住,“配合一下,我们只搭车,不杀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慢慢举起手。
岩坎和岩摆缴了他们的枪,梭温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嘴里塞上破布。阿玉把捆好的士兵推到车厢角落,用帆布盖住。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十秒。等车队驶过弯道,一切已经恢复原状——从外面看,这就是一辆普通的军车,拉着四个缅军士兵和一些物资。
林霄靠在车厢板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潜坐在他旁边,点了支烟。
“第一次扒车?”
“嗯。”
“还行,腿没抖。”
林霄苦笑。他不是腿没抖,是根本没时间抖。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进。车厢里很挤,九个人加上四个被捆的缅军士兵,几乎转不开身。但没有人抱怨——能搭上这趟车,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小叔,”林霄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潜吐出一口烟:“从你离开河头村那天起,我就在后面跟着。”
“什么?”
“你爷爷的仇,你一个人报不了。”林潜说,“我也不放心。”
林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这一路,小叔都在暗处跟着。勐巴拉山谷的战斗,密道里的跋涉,曼德勒的行动……小叔全都看在眼里。
“昨晚的爆炸,是你干的?”
林潜点头:“王振华的车队从别墅后门出来,我炸了头车。本想把他也炸死,但那老狐狸坐的是第三辆车,只炸死两个保镖。”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里面?”
“我不知道。”林潜说,“但我猜你们会在那个时间动手。玛丹敏的情报我早就拿到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出手。昨晚是碰运气。”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霄知道这背后有多少风险和算计。单枪匹马潜入曼德勒,在“烛龙”眼皮底下安放炸药,还要算准时间配合他们撤离——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和多精准的判断?
“你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林潜把烟头弹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刀疤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林潜,五年前我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你。”
林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玉问:“追上车队之后,我们怎么打?四十个武装人员,还有实验室的人质,我们只有九个人。”
林潜从怀里掏出追踪器,盯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红点:“不是九个人。边境那边,还有人在等我们。”
“谁?”
“以前的老战友。”林潜收起追踪器,“他们在湄索外面等着。等我们到了,一起动手。”
林霄想问更多,但林潜已经闭上眼睛,靠在车厢板上休息。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疲惫,但那种疲惫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像一座山,无论风雨多大,永远立在那里。
车队继续前进。太阳渐渐西斜,把群山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谷里,湄索镇的轮廓开始显现——低矮的房屋,稀疏的灯火,还有那条界河,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
湄索,泰缅边境的重要口岸,也是“烛龙”在泰国的据点。
林霄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镇子,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
最后的战斗,快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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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车队在距离湄索五公里的一个检查站停下。
这是泰国军方的检查站,路障、岗亭、沙袋工事,还有荷枪实弹的士兵。车队头车停下来接受检查,后面的车依次排队等候。
林潜掀开帆布一角,观察前方的情况。检查很严格,每辆车的证件都要核对,车厢也要打开检查。
“过不去。”刀疤低声说,“一旦打开车厢,我们全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