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泰国达府的山区颠簸了整整一夜。
林霄靠在车厢板上,身体随着货车的晃动而摇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不敢睡。车厢里挤满了人——七个穿白大褂的实验室技术人员,四个女人,三个孩子,加上他们自己的九个人,几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人质们蜷缩在角落里,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呆呆地望着车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林潜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一只手始终按在枪套上。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种警惕的姿态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豹子,即使闭着眼睛也让人不敢靠近。
老郑在开车。他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对每条山路都了如指掌。货车没有开灯,全靠他对路况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偶尔有对面来车,他就提前熄火停在路边,等对方的灯光过去后再重新启动。
“前面有个废弃的橡胶园,”老郑的声音从驾驶室传过来,“以前是我一个老战友的,他死了以后就没人管了。可以在那儿躲几天。”
林潜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凌晨四点,货车驶进橡胶园。
橡胶园很大,但荒废已久。橡胶树长得参差不齐,杂草没过了膝盖,几间破旧的木屋东倒西歪地立在林子深处。老郑把车停在一间最大的木屋前,熄了火。
“到了。”
众人陆续下车。人质们被扶下来时,有人腿软得站不住,直接瘫坐在地上。玛丹敏和吴钦貌立刻开始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大部分是营养不良和惊吓过度,但有两个孩子发着高烧,一个中年男人手臂上有枪伤,用破布胡乱包扎着,已经开始化脓。
“需要药品,”吴钦貌对林潜说,“抗生素、退烧药、消毒水、纱布。这些东西我没有。”
林潜看向老郑。
老郑点点头:“天亮后我去镇上弄。镇上有个华人开的药店,跟我熟。”
“小心。”林潜说。
老郑摆摆手,消失在黑暗中。
其他人开始安顿。阿玉和岩坎清理木屋,把能用的家具搬出来当床。岩摆和梭温在周围布设警戒。坤哥和玛丹敏去附近找水源。刀疤靠坐在一棵橡胶树下,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上全是血。
林霄走过去,蹲下:“我帮你看看。”
刀疤摇摇头:“不用。死不了。”
“让吴医生看看。”林霄坚持。
刀疤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吴钦貌过来解开绷带,倒吸一口凉气。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脓血混合着草药汁液,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感染很严重,”吴钦貌说,“必须把腐肉割掉,重新清创。否则会得败血症。”
“那就割。”刀疤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吴钦貌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在火上烤了烤。没有麻药,没有消毒酒精,只有半瓶劣质白酒。他把白酒倒在刀疤的伤口上,刀疤的肌肉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手术刀切开腐肉。黑色的脓血涌出来,混着鲜红的血液。吴钦貌的动作很快,每一刀都很精准。刀疤的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草,指甲陷进泥土里,身体不停地颤抖,但他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霄看得后背发凉。他见过人在战场上中弹时的惨叫,见过濒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但像刀疤这样硬生生承受割肉之痛却一声不吭的人,他是第一次见。
十分钟后,腐肉被清理干净。吴钦貌用白酒冲洗伤口,撒上消炎药粉,重新包扎。整个过程结束,刀疤已经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好了,”吴钦貌擦了擦额头的汗,“接下来就看他的体质了。如果能扛过感染,就没事。扛不过……”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潜走过来,蹲下,看着刀疤。
“欠我的那条命,你已经还了。”他说,“现在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别轻易丢了。”
刀疤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放心,死不了。”
林潜站起来,拍拍林霄的肩:“跟我来。”
两人走到木屋后面的一棵橡胶树下。林潜掏出烟,递给林霄一支。林霄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林潜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
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发白,橡胶树的轮廓渐渐清晰。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小子,”林潜吸了一口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霄一愣:“我……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追王振华,报仇。”林霄说,“爷爷的仇,还有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林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出烟雾。
“你知道王振华是什么人吗?”
“‘烛龙’的高层。”
“不止。”林潜说,“他是‘烛龙’的创始人之一,在缅北经营了二十年。泰国军方有他的人,缅甸政府里有他的人,甚至国内……”他顿了顿,“也有他的人。”
林霄心里一沉。
“你爷爷的死,你查不到任何消息,就是因为有人在上面压着。”林潜说,“村支书的儿子死了,乡政一把手全家灭口,市长全家灭门,省委市委都有人死——你以为那些事是谁干的?”
林霄想起那些接二连三的灭门案。当时他只隐约觉得和小叔有关,但从来没敢细想。
“是我。”林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共十七个人。凡是跟你爷爷之死有关的人,我一个没留。”
林霄的手微微一抖,烟灰落在地上。
“但那又怎样?”林潜继续说,“王振华还在,‘烛龙’还在。我杀了十七个,他们能再找一百七十个。只要这个组织不除,你爷爷的仇就永远不算报完。”
“那我们要怎么除?”林霄问。
林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这条路,”他说,“比你想的要长,要难。我走这条路走了二十年,到现在还没走到头。你确定要走?”
林霄没有犹豫:“确定。”
林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那我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们手里的这些资料——”他拍了拍背包,“是‘归零计划’的核心数据。王振华丢了这些东西,比丢了他的命还难受。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来。”
“所以我们要用这些资料引他出来?”
“对。但不能急。”林潜说,“现在风声紧,他肯定躲起来了。等过一段时间,他以为我们放松了警惕,我们再放出消息,他一定会来。”
“那这段时间我们做什么?”
“躲。”林潜说,“躲起来,养伤,训练,等机会。还有……”他顿了顿,“处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林潜没回答,只是看向木屋的方向。林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赵猛正从木屋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赵猛是上次从国内赶来支援的民兵之一,三十出头,老家在云南边境,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的妹妹叫赵小燕,今年才十九岁,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当服务员。赵猛每次提起妹妹,脸上都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痛苦。
“怎么了?”林霄走过去。
赵猛把手机递给他。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你妹妹在我们手上。想要她活命,一个人来缅北KK园区。不许报警,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你收到的不只是照片。”
短信
林霄看清照片的瞬间,血液仿佛凝固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脸上全是血污,衣服破烂不堪。她的眼神里充满恐惧,还有一丝绝望的哀求。
“什么时候收到的?”林霄问。
“刚才。”赵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妹妹……她才十九岁……”
林潜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眉头皱紧。
“KK园区,”他说,“缅北最大的电诈窝点。背后是几家华人黑帮和当地军阀合伙经营的,里面关着几千个被骗去的‘猪仔’。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我要去救她。”赵猛说。
“一个人去是送死。”林潜说。
“那也要去。”赵猛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是我妹妹。我答应过父母,要照顾她一辈子。”
林潜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林霄。
“小子,你怎么看?”
林霄看着照片上那个绝望的女孩,想起自己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的痛苦。那种失去亲人的痛,他比谁都懂。
“我们去救。”他说。
“你知道KK园区是什么地方吗?”林潜问。
“知道。”
“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