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的早晨来得很突然。
林霄靠在一堵斑驳的砖墙上,看着东方的天空从青灰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阳光越过远处皇宫的尖塔,斜斜地照进这条贫民窟的小巷,把墙根的垃圾堆照得纤毫毕现——烂菜叶、破布条、生了锈的铁皮罐头,还有一只死老鼠,肚皮朝上,已经僵硬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昨晚从别墅逃出来后,他只是在黑暗里拼命跑,跑过街道,跑过巷子,跑过河边,跑过铁轨。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就钻进这片迷宫一样的贫民窟,随便找了个角落蜷起来。
现在天亮了,他得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右腿的伤口已经完全麻木了,但裤腿上的血迹说明它还在渗血。左肩的旧伤也在疼,昨晚的剧烈运动让它再次崩裂。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手枪还剩三发子弹,匕首还在,铁盒还在贴身内袋里,其他什么都没了。
背包丢了,干粮丢了,水壶丢了,通讯设备也丢了。
他现在是一个人在曼德勒,没有同伴,没有支援,没有退路。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林霄警觉地缩回阴影里。一辆破旧的皮卡从巷口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普通的缅甸百姓,穿着笼基,皮肤晒得黝黑。没人往巷子里看。
林霄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了神经。昨晚别墅的枪战和爆炸,肯定会惊动整个曼德勒的军警。“烛龙”在缅甸有军方背景,他们一定会封锁城市,搜查所有可疑人员。
他得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安全屋,和岩康的人汇合。
但首先,他得处理伤口。
林霄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宽的街道,两边是密集的棚户和简陋的店铺。有一家已经开门了,门口支着个小摊,卖奶茶和油炸小点心。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围着褪色的头巾,正往炉子里添炭。
林霄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缅币——那是吴先生之前给的应急钱。他指了指摊上的奶茶和油炸面团,伸出两根手指。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身上的血迹和泥污上停留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她麻利地盛了两杯奶茶,用塑料袋装了几个炸面团,递给林霄,接过钱,找零。
林霄蹲在街边,狼吞虎咽地吃完。滚烫的奶茶下肚,胃里暖了,人也清醒了几分。他观察着街上的行人——大多是本地的穷苦人,偶尔有穿制服的人经过,但不是警察,是某个公司的保安。
他得找个人问问路。
正想着,旁边突然有人用汉语说:“中国人?”
林霄转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装着几个空塑料桶。
“你……”林霄警觉地看着他。
“别怕。”老人说,指了指他沾血的裤腿,“受伤了?跟我来。”
林霄犹豫了一秒。这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以他现在这个状态,走不出三条街就会被抓住。
他站起来,跟着老人走。
老人推着三轮车,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到处是空油桶、破轮胎、锈迹斑斑的机器零件。
“进来。”老人说。
林霄跟进院子,老人关上门,插上门闩。
“我叫老周。”老人说,“云南腾冲人,来缅甸三十年了。你是从别墅那边逃出来的吧?”
林霄的手按在枪柄上。
“别紧张。”老周摆摆手,“昨晚爆炸声我在家都听到了,后来看到街上到处是军警,就知道出事了。你身上有血,又是生面孔,肯定跟他们有关。”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板搭的小棚子:“里面有水,洗洗。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
林霄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棚子里很简陋,只有一个塑料桶,一个瓢,地上铺着几块砖。他用瓢舀水,从头浇下,冰冷的水让他浑身一激灵,但冲掉了身上的血和泥,人也清醒多了。
洗完出来,老周已经找了一套旧衣服,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林霄换上,又处理了伤口。右脚的伤口已经发白化脓了,他用老周给的酒精洗了洗,疼得差点叫出声,但咬紧牙忍住了。
“伤得不轻。”老周蹲在旁边看,“得找医生。”
“不用。”林霄说,“我待不了多久。你知道怎么出城吗?”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城西有条小路,穿过甘蔗地,能绕到江边。江边有船,可以渡江。但最近查得严,白天不行,得晚上。”
林霄看了看天色,才上午九点多。还有十几个小时要熬。
“这附近安全吗?”
“我这儿没人来。”老周说,“我收破烂的,穷得叮当响,没人稀罕。但你不能出去,外面满街都是便衣。”
便衣。林霄想起昨晚那个老人,拄着手杖,坐在会议室里稳如泰山。那种人,手眼通天,调动全城的军警搜一个人,轻而易举。
他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铁盒。小叔的信,爷爷的徽章,还有那些从勐巴拉带出来的证据。这些东西,不能落在那帮人手里。
“老周,谢谢你。”他说。
老周摆摆手:“谢什么。我在缅甸三十年,见过太多事。中国人欺负中国人的,外国人也欺负中国人的,但总有像你这样的,愿意为点什么事拼命。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
他站起来,从墙角翻出一张破草席:“躺会儿吧,晚上我叫你。”
———
林霄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
意识一直浮在浅层,像一叶小舟,在梦境和现实之间飘荡。他梦见了爷爷,梦见爷爷在老榕树下擦枪,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爷爷的背影像一尊雕像。他梦见小叔林潜,小叔站在悬崖边上,背对着他,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想喊,喊不出声。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铁皮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老周坐在院子里,正在补一个破轮胎。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醒了?吃点东西。”
又是奶茶和炸面团,这次多了一小块西瓜。林霄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刀疤死了。岩康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曼德勒。阿玉重伤,在寨子里养伤。苏梅不会出来。他现在是孤军奋战。
唯一的线索是那个老人——那个拄着手杖、坐在会议室里的老人。他是“烛龙”真正的核心,比王振华级别更高,比“教授”隐藏更深。如果能查清他的身份,拿到他参与“归零计划”的证据,或许就能彻底扳倒“烛龙”。
但怎么查?
林霄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会议室里,他看到了桌上摊开的文件。那些文件密密麻麻,有图表,有数据,有签名。如果他没记错,有一份文件上盖着红章,章上的字好像是……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当时情况紧急,他只是瞥了一眼,但那种长期训练出来的观察力让他记住了一些细节。红章,圆形,中间是国徽,周围一圈字……
中国某部门的公章。
那个老人,是中国人,而且身居高位。
林霄睁开眼睛,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如果能把他的身份查出来,把证据公之于众,不仅能扳倒“烛龙”,还能挖出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但这需要人,需要资源,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他想到阿玉。如果她能尽快养好伤,带着岩康的人过来……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得先活着出城。
———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
老周推开院门往外看了看,回头说:“可以走了。街上军警少了,可能是以为你已经出城了。”
林霄站起来,把枪插在腰间,匕首绑在小腿上。老周递给他一顶破草帽,一件旧工作服:“穿上,看着像个收破烂的。”
林霄穿上,跟着老周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贫民窟的迷宫。老周对这里太熟了,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拐角有野狗,哪段路容易碰到巡警,他都一清二楚。林霄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走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甘蔗地。甘蔗长得很高,密不透风,像一堵绿色的墙。
“穿过这片地,就到江边了。”老周指着甘蔗地中间一条隐约的小路,“沿着路走,大概两公里,有条小船。船主叫貌巴,五十多岁,秃头,左手少两根手指。你说是老周让你来的,他会送你过江。”
林霄点头:“老周,谢谢你。”
“别谢。”老周说,“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
林霄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甘蔗地。
甘蔗地里很闷,没有风,蚊虫扑面而来。林霄用袖子捂着口鼻,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往前走。甘蔗叶很锋利,划在手臂上就是一道血痕。
走了大约一公里,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不是喊他,是喊别人。缅甸语,听不懂,但语气很急。
林霄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喊声越来越近,还有狗叫声。
追兵进甘蔗地了。
他不再犹豫,拼命往前跑。甘蔗叶像刀子一样划过脸和手,疼,但顾不上。右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不能停。
跑出甘蔗地时,天已经全黑了。眼前是一条浑浊的江,水流湍急,江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小船。
“貌巴!”林霄压低声音喊,“貌巴!”
其中一艘船上探出一个头,秃顶,左手指少了两个。那人警觉地看着他。
“老周让我来的。”林霄说,“过江。”
貌巴没说话,招手让他上船。林霄跳上船,船身剧烈摇晃。貌巴解开缆绳,撑起竹篙,小船慢慢离开岸边。
就在这时,甘蔗地里冲出几个人影。手电光照过来,喊声和枪声同时响起。
子弹打在船边的水里,溅起水花。林霄趴下,摸出枪,朝岸边还击。他只剩三发子弹,打了两发,一个人影倒下。
小船摇摇晃晃地驶入江心。水流很急,很快就漂出了射程。
岸上的喊声和枪声越来越远。
———
过江后,貌巴把船停在一片芦苇丛里。
“下船。”他说,“往前走,有公路。往北走,三十公里,有个叫辛古的小镇。那里有长途车去腊戍。”
林霄跳下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他掏出身上剩下的缅币,全塞给貌巴。貌巴没数,直接揣进兜里,撑船走了。
林霄爬上岸,钻进芦苇丛。
他不知道辛古在哪,不知道腊戍在哪,但他知道,必须往北走。北边是掸邦高原,是克钦独立军的控制区,是阿玉的寨子,是暂时的安全。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看到了公路。不是大路,是土路,偶尔有牛车经过。他沿着公路往北走,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镇子。
辛古。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边有几家店铺。林霄找了一家卖茶水的小店,要了一杯茶,两个包子。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满是血痂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但什么都没问。
吃完东西,林霄问:“去腊戍的车,在哪坐?”
老板娘指了指街尾:“中午有一班,在那棵大树
林霄走到街尾,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坐下。他太累了,靠在树干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身边站着一个穿绿色制服的男人。
“身份证。”那人说,缅甸语,但“身份证”三个字用的是英语。
林霄抬头看他。三十多岁,瘦,眼神精明,不像普通警察。他慢慢站起来,手伸向腰间——
“别动。”那人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用汉语说,“我知道你是从曼德勒来的。跟我走一趟。”
———
林霄被带到镇外一栋独立的竹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