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孤城落日(2 / 2)

竹楼不大,一楼堆着杂物,二楼是住处。那个穿制服的男人把他带上楼,指着竹椅:“坐。”

林霄坐下,手还按在枪柄上。

男人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

“我叫坤坎。”他说,汉语很流利,“掸邦军的人。”

掸邦军?林霄心里一动。掸邦和克钦邦接壤,掸邦军和克钦独立军虽然是不同的民族武装,但偶尔也会合作。

“昨晚有人从曼德勒过来,说你在找我。”坤坎说,“不是你找我,是你认识的人找我。”

“谁?”

坤坎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霄。

照片上的人,是刀疤。

林霄的手一抖。

“他两天前联系过我。”坤坎说,“说如果有一个中国人从曼德勒逃出来,带着重要证据,让我帮忙送他去克钦邦。”

两天前——那是刀疤还在曼德勒的时候。

“他还说什么?”林霄问。

坤坎沉默了几秒:“他说,如果他自己没能出来,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林霄,老子答应你小叔的事,办到了。’”

林霄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刀疤很年轻,穿着军装,笑得有点傻,和后来那个满脸伤疤的硬汉判若两人。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有过不用伪装、不用拼命的时候。

“他是我在云南读军校时的同学。”坤坎说,“后来我回国,他进了国安。二十多年没见,再收到他的消息,就是两天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霄。

“他说他在执行一个任务,可能回不来了。让我如果有机会,帮他做一件事。就是送你回家。”

林霄握着照片,久久说不出话。

———

坤坎把林霄安置在竹楼里,给他找来医生处理伤口,又准备了干粮和水。

“从这里往北,翻过三座山,就是克钦邦的地界。”坤坎指着地图,“我让人送你到边境。过了边境,就看你自己了。”

“谢谢。”林霄说。

坤坎摇头:“别谢我。谢刀疤。他欠过我一条命,十年前在云南边境救过我。现在他让我还,我就还。”

第二天一早,坤坎派了两个向导,带着林霄出发。

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翻山越岭,穿林过河,每天只能走二十公里。林霄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向导后面。

走了三天,终于进入克钦邦。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达一个克钦寨子。寨子里的老人看了坤坎写的信,安排林霄住下,又派人去阿玉的寨子送信。

第五天中午,阿玉来了。

她骑着一匹矮马,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看到林霄,她勒住马,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刀疤呢?”她问。

林霄摇头。

阿玉沉默了很久。

“我阿爸他们呢?”她问,“还有二十个人。”

“不知道。”林霄说,“曼德勒那边失散了。”

阿玉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带什么回来了?”

林霄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个铁盒,还有从勐巴拉带出来的证据。阿玉接过,打开,一样一样看。

“刀疤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林霄把坤坎转告的那句话,原样说给她听。

阿玉听完,把铁盒合上,还给他。

“走吧。”她说,“我阿爸他们回来了,在寨子里等你。”

———

岩康带去的二十个人,回来了十三个。

七个人死在曼德勒。有的是在别墅交火时被打死的,有的是撤退时被追兵围住,有的是失散后至今下落不明。

岩康自己也受了伤,左肩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穿过,幸好没伤到要害。他坐在火塘边,抽着水烟,看到林霄进来,点了点头。

“刀疤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他是条汉子。”

林霄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岩康抽完一袋烟,把烟筒递给旁边的人。

“那个老人。”他突然说,“你记得他的样子吗?”

林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

“记得。”

岩康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林霄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银发,手杖,威严的坐姿。

“就是他。”林霄说,“他是谁?”

岩康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怀里。

“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他说,“但你记住,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他不是‘烛龙’的合作伙伴,他是‘烛龙’的……创始人。”

林霄心里一震。

“我让人送你回边境。”岩康说,“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林霄怀里的证据,“得送到北京,送到能管这事的人手里。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扳倒他们。”

“你呢?”林霄问。

岩康看着火塘里的火,火光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跳动。

“我女儿伤好了,我该回去守寨子了。”他说,“打了这么多年仗,我欠她太多。以后的日子,想多陪陪她。”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需要人,随时来找我。克钦人说话算话。”

———

三天后,林霄在岩康派的人护送下,启程前往中缅边境。

阿玉骑马送了他一程。走到山口,她勒住马,不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了。”她说。

林霄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玉倒是先开口了:“你还会回来吗?”

林霄想了想:“不知道。”

阿玉点点头,从脖子上解下一个小小的挂坠,递给他。

“护身符。”她说,“我阿妈留给我的。你带着。”

林霄接过,挂坠还带着她的体温。那是一小块骨头,打磨得很光滑,中间穿了一个孔。

“这是什么?”

“老虎的牙齿。”阿玉说,“克钦人相信,老虎的牙齿能辟邪。”

林霄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保重。”他说。

阿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也是。”她说。

林霄转身,跟着向导走进山口。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玉还骑在马上,站在山口,一动不动。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襟飘起来,像一尊守望的石像。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边境。

向导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树林说:“穿过这片林子,就是中国了。不能再往前送了,你自己走吧。”

林霄和他握手,道谢。

他一个人走进树林。

树林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踩着落叶往前走,一步一步,越来越接近那条看不见的线。

突然,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话。

林霄警觉地停下,躲到一棵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影。穿着迷彩服,背着枪,正在巡逻。

是中国的边防武警。

林霄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几个月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穿着同样的迷彩服,背着同样的枪,在边境线上巡逻,守护着身后的国土。

现在他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林霄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盒,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虎牙。

然后他从树后走出来,举起双手,用汉语大声说:

“别开枪!我是中国人,有重要情报要报告!”

武警们迅速散开,枪口对准他。有人用对讲机在喊话。

林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