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猎杀规则(1 / 2)

(林潜日记片段,4月22日凌晨)

火还在烧,把天映成暗红色,像天在流血。吴梭蹲在火堆旁,用刺刀在地面上划字,划的是缅文,我看不懂。他划完,抬头看我,说:“这是咒语。我们克钦人的咒语,杀人前念,能让人死后找不到回家的路,永远困在这片林子里。”

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这样,他们就不能变成鬼,回来报仇了。”

我问:“那杀了人,心里不会难受吗?”

他摇头:“杀畜生,难受什么?”

4月22日,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废弃玉石矿场指挥室

指挥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墙是岩石凿的,刷了白灰,但因为潮湿,白灰已经发黄、剥落,露出电台、电脑、一堆林霄不认识但看起来很精密的仪器,还有一张巨大的、铺开的地图。地图是卫星图,很清晰,能看到山川、河流、村庄,还有用红蓝两色标注的点和线。红点是“参赛队”,蓝点是“清场目标”,线是“移动轨迹”和“安全区边界”。

小陈带着两个克钦兵冲进来时,指挥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个白人,五十多岁,秃顶,戴眼镜,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正趴在桌子上看显微镜。另一个是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迷彩背心,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在记录什么。他们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冲进来的人,愣住了。

“别动!”小陈用汉语吼,枪口指着他们。他肩膀的伤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只是喘着粗气,眼睛血红。

白人举起手,很镇定,用英语说:“别开枪。我们只是技术人员,不参与战斗。”

“闭嘴!”小陈吼,用枪指了指墙角,“过去!蹲下!手抱头!”

白人耸耸肩,和年轻人一起走到墙角,蹲下,手抱头。小陈让一个克钦兵看着他们,自己和另一个克钦兵开始搜查房间。搜得很仔细,每个抽屉,每个柜子,每张纸,都不放过。很快,他们找到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很厚,像字典,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母:ICSCC RULEBOOK & FIELD MANUAL(国际丛林生存对抗赛规则与野战手册)。

小陈翻开册子,里面是英文,他看不懂,但能看到很多图表、照片、数据。他合上册子,塞进背包,又继续搜。在电台统计表”。他粗略翻了一下,名单上有二十多支队伍,每支队伍都有代号、国籍、人数、装备情况、当前积分。在名单最后,他看到了他们自己:

队伍代号:未注册-16(中国)

当前状态:存活13人(?)

威胁等级:A+

特殊备注:已确认与KIA(克钦独立军)结盟,危险系数极高。击杀积分:300/人(非注册队伍三倍积分)

300分一个人。他们现在十三个人(实际上只剩不到十个,但名单上还写着十三人),全杀了,就是3900分。而名单上积分最高的队伍——“收藏家”战队,目前积分是2150分。也就是说,如果谁能把他们全灭,立刻就能拿第一。

小陈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为什么那些雇佣兵像疯狗一样追他们了——他们不是猎物,是移动的、会走路的、高额积分奖励。杀一个他们这样的人,顶杀三个其他参赛者。而且他们是“非注册”,杀了不用担任何比赛规则的责任,就像在游戏里杀野怪,杀了就涨经验,没人在意野怪疼不疼,想不想活。

畜生。

不,连畜生都不如。畜生杀人是为了吃,为了活。这些人杀人,是为了积分,为了奖金,为了……乐子。

小陈把名单也塞进背包,又搜出了几份地图,几本通信密码本,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笔记上记录着各支参赛队的动向,交火记录,伤亡情况,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像某种暗语。

突然,电台响了。是英语,很急:“指挥室!指挥室!这里是黑蝎小队!我们在B7区遭遇猛烈抵抗!对方有重型武器!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蹲在墙角的年轻人抬起头,看向小陈,用生硬的汉语说:“他们在呼救。要回应吗?”

小陈盯着他,没说话。他在想,如果回应,说指挥室被占领了,会引来更多敌人。如果不回应,黑蝎小队可能会被全灭,但也可能察觉到异常,派人回来查看。怎么选?

“回应。”他说,把电台话筒扔给年轻人,“告诉他们,支援马上到,让他们坚持住。然后,关掉电台。”

年轻人接过话筒,看了小陈一眼,眼神很复杂,但还是照做了。他用英语回应,声音很平静,说支援已经在路上,十分钟内到。然后,关掉电台。

“为什么要帮我们?”小陈问。

“我不想死。”年轻人说,很诚实,“而且……我恨他们。我是被逼来的。我父母在他们手里,我不听话,他们就杀我父母。”

“你父母在哪?”

“不知道。可能在某个集中营,可能在某个实验室,可能……已经死了。”年轻人低下头,声音很低,“我只想活着,回家,找我父母。”

小陈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但沧桑的脸,看着那双恐惧但还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睛。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当民兵——因为家里穷,因为当民兵有补贴,因为想给父母盖个新房子。现在,他在这片异国的雨林里,杀人,被杀,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等来一纸阵亡通知书。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叫什么?”

“阿明。”

“好,阿明。从现在起,你听我的。我保你活着。但你得说实话,这地图上,哪些地方是安全的,哪些地方是陷阱,哪些地方有补给,哪些地方有……像仓库那样的地方?”

阿明抬头,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是他们的主补给点,在桑卡村东南十公里,是个废弃的法国殖民时期的要塞,地下有三层,有医院,有武器库,有实验室。这里,是直升机坪,每周三和周六有补给直升机来。这里,是‘清场区’,他们会把抓来的平民关在这里,当活靶子,给新来的参赛队练手。还有这里……”他停住,手指在一个用红笔画了骷髅标志的地方,“是禁区。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进。说是……闹鬼。”

“闹鬼?”

“嗯。听说以前是个克钦族的祭祀场,埋了很多死人。进去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失踪了,要么……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人了。”阿明声音在抖,“他们说,那里有……东西。吃人的东西。”

小陈盯着那个骷髅标志,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不信鬼神,但在这片雨林里,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但他没时间细想,因为外面传来爆炸声,是仓库方向,是林霄他们动手了。

“走!”小陈对阿明说,“带我们去要塞。路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去要塞?!”阿明瞪大眼睛,“那里至少有五十个守卫!你们去送死吗?!”

“不是去送死。”小陈说,眼睛盯着地图,盯着那个要塞的标志,眼神变得很冷,很疯狂,“是去猎杀。既然他们把我们都当猎物,那我们就成为最凶的那只猎物。主动猎杀,攒够积分,拿第一,活着离开。”

阿明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但他没得选。要么跟着疯子,要么死在这里。他咬了咬牙,点头:“好。我带路。但你们得保证,如果我帮了你们,你们得帮我找我父母。”

“我保证。”小陈说,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保证能不能兑现,但必须说,必须给这个年轻人一点希望,就像他自己也需要一点希望,才能不疯。

他们离开指挥室,在门口遇到了林霄、老周和小王。三个人浑身是血,脸上是烟熏的黑色,眼睛是红的,像三头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老周手里提着个袋子,袋子里沉甸甸的,是他们在仓库里找到的一些还能用的东西——药品,压缩食品,还有几把手枪和弹匣。

“怎么样?”林霄问。

“拿到了。”小陈把规则手册和名单递给林霄,“我们值钱得很。一个人头三百积分,全杀了,能拿第一。”

林霄翻开手册,快速浏览。他的英语不错,能看懂。手册很厚,有一百多页,详细规定了比赛的一切:报名资格,参赛费用,装备限制,安全区规则,积分系统,奖金分配,还有……各种“特殊条款”。其中一条写着:

“非注册队伍(指未经主办方批准擅自进入赛区者)击杀积分为基础积分三倍。此类目标不享受《日内瓦公约》保护,不受任何比赛规则限制,可采取任何手段清除。”

任何手段。也就是说,可以虐杀,可以折磨,可以活体实验,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最后把人杀了,拿到积分就行。

畜生。

林霄合上册子,看向小陈:“要塞在哪?”

小陈指向地图上的那个点。林霄看了一眼,又看向阿明:“他谁?”

“俘虏。技术人员。父母在他们手里,被迫干活。他知道要塞的情况,愿意带路。”

林霄盯着阿明,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你要骗我们,我会让你死得比仓库里那些人惨。”

阿明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不骗!我发誓!”

远处传来枪声,是吴梭他们在弹药库那边交火了。很激烈,有手雷爆炸的声音,有惨叫声,有怒吼声。接着,整个矿场的灯突然灭了——是发电机房被炸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仓库那边还在烧,火光冲天,把半个天空映成暗红色。

“撤!”林霄下令,“按原计划,北面林子汇合。走!”

一行人冲出指挥室,冲向矿场北面的围墙。围墙很高,有铁丝网,但他们有钳子,剪开一个口子,钻出去,冲进密林。身后,矿场里一片混乱,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命令,有人在骂娘。但他们不管,只是跑,跑进黑暗,跑进雨林,跑向未知的、但必须去的方向。

跑了约半小时,终于甩掉了追兵。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喘气,喝水,检查伤亡。没人死,但所有人都带伤。老周脖子上的淤青更严重了,呼吸有杂音,可能是气管受损。小王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裤子浸透。小陈肩膀的子弹还没取出来,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林霄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糊了半张脸。只有阿明完好无损,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

“清点装备。”林霄说,靠着树坐下,翻开那本规则手册,借着手电的光,快速阅读。其他人开始清点——步枪还剩五把,子弹不到两百发。手枪三把,子弹三十发。手雷没了,燃烧瓶还剩两个。食物:压缩饼干十二块,罐头五个。水:每人半壶。药品:一些抗生素,止血粉,绷带。还有从仓库拿出来的几样东西——一个军用夜视仪,一个指北针,几张更详细的地图,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注射器和几支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肾上腺素-强化型”。

“这是什么?”老周拿起一支,对着光看。

“兴奋剂。”阿明说,声音在抖,“他们给‘清场队’用的,能让人三小时内感觉不到疼痛,力量提升,但药效过了会虚脱,严重的话会心脏衰竭。”

“好东西。”老周说,把铁盒收进背包,“关键时候能用。”

林霄还在看手册,越看心越沉。手册上详细记录了比赛的一切——赛期一百天,参赛队伍初始二十支,每支队伍缴纳一百万美元报名费。比赛区域方圆五百公里,有十个安全区,每个安全区有补给,但需要积分兑换。积分可以通过击杀其他参赛者获得,也可以通过完成“特殊任务”获得——比如“清场”(杀光某个区域的平民),“收集”(收集特定的人体部位),“实验”(配合主办方进行某些“测试”)。积分第一的队伍,可以获得五千万美元奖金,并获得“撤离资格”——主办方会用直升机把他们接走,送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并保证安全。

五千万美元。够一个人,不,够一群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难怪这么多人愿意来送死,愿意变成野兽,愿意做那些禽兽不如的事。

而他们,这群误入此地的中国民兵,成了这场血腥游戏里最值钱的“野怪”。杀一个,三百积分。全杀了,三千九百分,稳拿第一。

真是……讽刺。

林霄合上册子,看向其他人。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下命令,等着他告诉他们,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活。

“我们有两条路。”林霄开口,声音很哑,但很清晰,“第一,继续逃,逃出这片赛区,逃回国。但赛区边界有地雷,有巡逻队,有无人机监控,我们逃出去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第二,留下来,参加这场游戏。但不是当猎物,是当猎手。主动猎杀其他参赛队,攒够积分,拿第一,让主办方用直升机送我们离开。”

所有人都沉默了。参加游戏?主动猎杀?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伤兵累累,弹药不足,食物匮乏,怎么跟那些装备精良、心狠手辣的职业佣兵斗?

“队长……”小王开口,声音在抖,“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林霄很诚实,“但逃,必死。战,可能死,也可能活。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那本手册,眼神变得很冷,很锐利,“而且,我想看看,那些把我们当猎物的人,被我们猎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想看看,那些拿杀人当游戏的人,自己被杀的时候,会不会哭,会不会求饶。我想看看,这场游戏的规则,到底是谁定的,到底……公不公平。”

公平。这个词在雨林里,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是多么可笑,多么奢侈。但林霄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很认真,很坚定。因为他知道,如果连这点可笑的、奢侈的“公平”都不去争,那他们就真的变成野兽了,变成只知道逃、只知道躲、只知道等死的野兽。

他不想当野兽。至少,死之前,他要当个人,一个还能愤怒、还能反抗、还能说“不公平”的人。

“我同意。”老周第一个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而且……”他看向仓库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火光,但那股焦糊味还在,那股福尔马林味还在,那股血腥味还在,“那些畜生,该杀。”

“我也同意。”小王说,咬着牙,忍着腿上的疼,“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我们赢了,拿到奖金,要分给死去战友的家属。小陈,大刘,大山,李强,赵卫国,岩温……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但死在这片雨林里的人。他们的家人,得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