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片段,4月26日凌晨)
天还没亮,老周在溪边洗防化服。橡胶泡了水,很沉,很滑,像在洗一张剥下来的人皮。他说这衣服沾了毒,不洗干净,下次穿的人会烂,会死。他洗得很仔细,用刷子刷,用石头磨,磨掉那些看不见的、但能要人命的东西。
他说:“以前洗衣服,是为了干净。现在洗衣服,是为了杀人。干净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杀人时,别把自己杀了。”
4月26日,清晨五点,无名溶洞
洞是湿的,冷的,黑的。水从洞顶的钟乳石上一滴滴往下滴,滴在积水里,发出单调的、永恒的“滴答”声,像在数着秒,数着死亡倒计时。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硫磺味,是从地下温泉渗上来的,闻着像臭鸡蛋,但至少没有血腥味,没有尸臭味,没有……那些该有的味道。
老周坐在洞口,背靠着冰冷的、滑腻的石壁,手里拿着那个缴获的卫星电话,不是在打电话,是在看。电话的屏幕碎了,但还能亮,能显示最后一条信息,是昨晚法官挂断电话后发来的,是一张图片,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做得像模像样,有照片,有信息,有悬赏。照片是合成的,用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模糊监控截图,加上面部重建软件生成的,但很像,至少能认出是他,是吴梭,是小王,是小陈,是阿明,是那两个克钦兵。七张脸,七条命,七份悬赏。
悬赏金额:每人六百积分,活捉一千二百积分。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一百积分。协助击杀者,奖励三百积分。积分即时到账。安全区已对目标关闭,所有队伍遇目标可自由攻击,无需警告。”
击友军营地,杀害两名队长及二十八名队员,破坏比赛秩序,威胁赛事安全。最后是一行加粗的血红色大字:“极端危险,格杀勿论。”
通缉令的落款是“ICSCC赛事委员会”,盖着那个骷髅头交叉双刀的章,像某种邪恶的圣旨,宣告他们的死亡。
老周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冷,像在嘲笑什么。他把电话递给旁边的吴梭,吴梭看了,也笑了,笑得更冷,更狰狞。
“六百积分一个人。”吴梭说,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回音,“我们七个人,四千二百积分。活捉,八千四百积分。真值钱。比蝎王和头狼加起来还值钱。”
“值钱好啊。”小王说,他腿上的伤用从黑蝎营地缴获的急救包重新处理了,打了抗生素,缝了针,但还是很疼,每动一下都像刀割,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值钱,说明他们怕了。怕了,就会犯错。犯错,我们就能杀。”
“但全赛区通缉……”阿明声音在抖,洞里很冷,他在发抖,但不是冷的,是怕的,“所有参赛队都会来杀我们,所有安全区都不让进,我们没地方躲,没地方补给,没地方……活。”
“那就别躲。”老周说,声音很平,很冷,“躲不了,就不躲。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杀到没人敢来,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求饶。”
“可我们子弹不多了。”小陈说,他在清点弹药,很仔细,很慢,“M4还有一百二十发,56冲还有八十发,手枪还有三十发,手雷三个,毒剂还剩十六支,但防化服只剩三套还能用,其他的都破了,漏了,不能用了。食物,够吃两天。水,够喝三天。药,够用一次重伤。我们撑不了多久。”
“那就省着用。”老周站起来,走到洞口,看向外面,天还没亮,雨林是黑的,是静的,是死的,“子弹省着,毒剂省着,命……也省着。但该用的时候,别省。因为省了,可能就没机会用了。”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看向那一张张在黑暗中、但眼睛发亮的脸:“法官想玩,我们就陪他玩。但他玩的是游戏,我们玩的是命。游戏有规则,命没有。所以,我们能赢。”
“怎么赢?”吴梭问。
“用他们的规则,玩死他们。”老周走回来,蹲下,用刺刀在地上划了个简易地图,“我们现在在这儿,无名溶洞,法官不知道。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得动,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但又不能真的在哪儿。”
“说人话。”小王皱眉。
“卫星电话。”老周拿起那个碎屏的电话,“法官肯定在追踪这个电话的信号,想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就给他信号,但不是真的信号,是假的。用电话发定位,发假坐标,发到那些参赛队的频道里,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哪儿,然后,让他们去打,去杀,去……自相残杀。”
“他们会信吗?”阿明问。
“会。”老周点头,“因为积分。六百积分一个人,活捉一千二。这么大的诱惑,会让人疯,让人失去判断。而且,法官的通缉令说了,所有队伍遇目标可自由攻击,无需警告。这就是说,他们之间也可以互相攻击,只要说是‘误认’,就没事。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挑拨离间,让他们狗咬狗。”
他说着,用刺刀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离我们最近的,有三支队伍。东边二十公里,是‘蝰蛇’战队,擅长偷袭,用毒,有三十人。西边十五公里,是‘秃鹫’战队,擅长狙击,有重武器,有二十五人。南边十公里,是‘鬣狗’战队,擅长追踪,人数最多,有四十人,但装备最差,都是乌合之众。”
“法官肯定会让这三支队伍合围我们,因为离得最近,最能快速反应。我们的目标,就是让他们合围不成,反而打起来。具体做法——”
他顿了顿,看向小陈:“小陈,你是通信兵,懂这个。你能不能破解这个卫星电话的加密,模拟蝎王或者头狼的信号,给这三支队伍发假消息,说发现了我们,在某地,让他们来围剿?”
小陈接过电话,仔细看了看,点头:“能。这电话的加密很简单,是数字密码,我已经破解了。模拟信号也简单,改个发射编码就行。但问题是,发什么消息?发哪儿?发谁?”
“发三个消息。”老周说,用刺刀在地图上划了三条线,“第一条,用蝎王的信号,发给蝰蛇,说我们在秃鹫的营地附近,准备偷袭秃鹫,让蝰蛇速来支援,前后夹击,积分平分。第二条,用头狼的信号,发给秃鹫,说我们在蝰蛇的营地附近,准备偷袭蝰蛇,让秃鹫速来支援,前后夹击,积分平分。第三条,用法官的信号,发给鬣狗,说蝰蛇和秃鹫因为争积分打起来了,在某个峡谷,让鬣狗去捡漏,能捡多少算多少。”
“三条消息,三个方向,三支队伍,会在同一个地方——这个峡谷,碰头。”他用刺刀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是个很窄的山谷,两侧是悬崖,中间是条小河,易守难攻,也易……被伏击。
“峡谷在这儿,离我们约五公里,易埋伏。我们提前去,在两侧悬崖上设伏,用狙击枪,用毒箭,用落石,等他们三支队伍打起来,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下去,收人头,捡装备,拿积分。然后,撤,换个地方,再玩一次。”
他说完,看向其他人,眼神很空,很冷,像冰,像刀,像……死人。
“怎么样?”
“妙。”吴梭笑了,笑得很狰狞,“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吃肉。但有个问题——他们三支队伍,加起来快一百人,我们七个人,怎么控制局面?万一他们没打起来,反而联合起来搜山呢?万一他们发现是陷阱,反过来围我们呢?”
“那就跑。”老周很平静,“我们是幽灵,是雨林里的鬼,想跑,没人拦得住。而且,我们有毒,有防化服,有不要命的胆子。他们敢追,就用毒。毒不敢用,就用陷阱。陷阱没用,就跑。跑了,再设陷阱,再玩。玩到他们怕,玩到他们疯,玩到他们……不敢追。”
“可万一跑不掉呢?”阿明问,声音还在抖。
“跑不掉,就死。”老周看着他,眼神很冷,很空,“但死之前,要拉垫背的。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拉三个,赚一双。总之,不亏。”
不亏。这两个字,像有某种魔力,让所有人都眼睛亮了,像烧起来的炭。是啊,不亏。既然要死,那就死得值,死得痛快,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被追杀,被虐杀,被当成积分,被当成战利品。
“干!”小王第一个说,拳头攥紧。
“干!”小陈说,开始摆弄卫星电话。
“干!”吴梭说,拔出砍刀,在石头上磨。
“干!”其他人也说,声音在洞里回荡,像一群野兽在宣誓,在……告别人性。
“好。”老周点头,看向小陈,“发消息。发完,我们就出发,去峡谷,设伏。记住,消息要真,要急,要像真的。发完后,电话扔掉,不留痕迹。”
“是。”
小陈开始操作。卫星电话的键盘很小,很难按,但他很熟练,很快编辑好了三条消息,分别用蝎王、头狼、法官的信号加密,发了出去。发完后,他把电话扔进地下河,河水很急,很快把电话卷走,消失在黑暗深处。
“发完了。”他说。
“好。”老周站起来,背上背包,端起枪,“出发。目标,峡谷。天亮前,必须到。到了,设伏,等狗咬狗。然后,收人头,捡装备,拿积分。然后,撤,换个地方,再玩。”
“玩到他们怕,玩到他们疯,玩到他们……不敢玩。”
“是!”
七个人,消失在黑暗里,像七道鬼影,去设伏,去猎杀,去……玩命。
天快亮了,但雨林的夜,还很长。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上午八点,无名峡谷
峡谷很窄,很陡,像被一把巨大的斧子劈开,在雨林里硬生生撕出一道伤口。两侧是悬崖,高约五十米,几乎是垂直的,长满了藤蔓和灌木,是天然的掩体。谷底是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急,哗哗地流,声音很大,能掩盖很多动静。谷底宽约二十米,是唯一的通道,是从东到西的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伏击场。
老周趴在悬崖顶,身上盖着厚厚的藤蔓,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上抹了泥,遮住了反光,在晨光下,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SVD狙击步枪,枪口指向谷底,指向那条小河,指向那条死亡通道。枪是昨晚从黑蝎营地缴获的,很新,很准,配了PSO-1瞄准镜,能看清三百米内的人脸上的汗毛。
他身后,左右各十米,趴着小王和吴梭。小王端着M4,枪口指向谷底东侧入口。吴梭端着56冲,枪口指向西侧入口。三人呈三角形,控制整个峡谷。小陈和阿明在悬崖另一侧,负责毒箭和落石。两个克钦兵在谷底,伪装成尸体,躺在河边,身上盖着破烂衣服,像被打死的平民,但手里藏着刀,藏着毒剂,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一切就绪,只等猎物。
“来了。”吴梭突然低声说,手指指向东侧入口。
老周看过去。晨雾里,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移动,很小心,很慢,是散兵队形,约十个人,穿着丛林迷彩,脸上涂着油彩,端着枪,枪口指向前方,是标准的搜索队形。是蝰蛇战队,按照假消息,来“支援秃鹫,前后夹击幽灵”的。
“别动,等。”老周低声说。
蝰蛇小队进入峡谷,在谷底停下,队长举起手,示意停下。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悬崖,看了看那条河,看了看那两具“尸体”,然后,拿出对讲机,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见他表情很紧张,很警惕。
他在等秃鹫。按照假消息,秃鹫应该从西侧来,和他前后夹击。但秃鹫没来,因为秃鹫也收到了假消息,说蝰蛇要偷袭他们,所以秃鹫也在等,等蝰蛇先动,或者,等幽灵出现。
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太阳升起来了,温度在升高,汗水在流,蚊子在咬,但没人动,没人出声,只是等,等猎物上钩,或者,等自己变成猎物。
突然,西侧入口也出现人影。是秃鹫战队,也约十个人,也穿着丛林迷彩,也端着枪,也很小心,很慢。他们进入峡谷,看见蝰蛇,停住,也举起枪,对峙。
气氛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两支队伍,隔着小河,约五十米,互相用枪指着,眼神里是警惕,是怀疑,是……杀意。
“队长,是秃鹫。”蝰蛇这边,一个队员低声说。
“我看见了。”蝰蛇队长说,声音很冷,“他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幽灵在我们后面吗?”
“不知道。也许……是陷阱?”
“也许。”
两边都不动,都不说话,只是对峙。时间在流逝,死亡在靠近。
突然,南侧入口也出现人影。是鬣狗战队,人最多,约二十个,但装备最差,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端着老旧的AK,像一群土匪。他们冲进峡谷,看见蝰蛇和秃鹫在对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猥琐。
“哟,打起来了?”鬣狗队长是个大胡子,很胖,很丑,说话带着口音,“正好,我们捡漏。兄弟们,上!抢积分!抢装备!抢女人!”
鬣狗的人嗷嗷叫着,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蝰蛇和秃鹫就开枪。枪声在峡谷里炸开,回声很大,很乱。蝰蛇和秃鹫被打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开火还击。三支队伍,在峡谷里,在狭窄的空间里,在死亡线上,混战。
子弹在飞,在呼啸,打在石头上,溅起火花,打在水里,溅起水花,打在人身上,溅起血花。惨叫,怒吼,咒骂,混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乐。
老周看着,眼睛盯着瞄准镜,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动。他在等,等最佳时机。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人死得差不多了,再下去,收人头。
战斗很激烈,很残酷。三支队伍,本来就不是一伙的,互相猜疑,互相仇恨,现在又因为假消息,因为误会,因为贪婪,打在一起,打得你死我活。蝰蛇用毒,用吹箭,射中鬣狗的人,鬣狗的人倒地,抽搐,死亡。秃鹫用狙击枪,点射蝰蛇的人,一枪一个,爆头。鬣狗用人海战术,冲上去,用刀砍,用枪托砸,用牙齿咬,像一群疯狗。
十分钟,战斗停了。不是打完了,是打不动了。三支队伍,死了至少二十个,伤了十几个,还活着的,不到二十人,分散在峡谷里,躲在石头后面,躲在尸体后面,在喘气,在包扎,在……等死。
时机到了。
“动手。”老周说,扣下扳机。
砰!
子弹射出,打在鬣狗队长头上,爆头。鬣狗队长倒地,死了。
几乎是同时,小王和吴梭也开火,子弹泼向还活着的敌人。小陈和阿明在悬崖另一侧,发射毒箭,射中那些躲在掩体后的敌人。两个克钦兵从“尸体”堆里跳起来,用刀,用毒剂,近身杀人。
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还活着的敌人,本来就已经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现在又遭突袭,根本反应不过来,一个个倒下,死亡。有人想逃,但峡谷两端被落石堵住了,逃不掉。有人想投降,但子弹和毒箭不给机会。有人想拼命,但还没冲过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五分钟,战斗结束。
峡谷里,安静了。只有水声,只有风声,只有……死亡的气息。
三支队伍,加起来快一百人,全灭。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谷底,躺在小河里,躺在血泊里,像一堆被丢弃的、破烂的玩具。
老周站起来,收起枪,看向其他人。七个人,都活着,都没受新伤,只是累,只是喘,只是……兴奋。
“清点战果。”他说,声音很平,很冷。
“是。”
七个人,下到谷底,开始清点。尸体,四十三具,确认死亡。装备,堆成小山——M4,AK,狙击枪,手枪,手雷,炸药,防弹衣,夜视仪,对讲机,地图,指南针,药品,食物,水……太多了,拿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