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洞中困兽(1 / 2)

(林潜日记片段,4月26日黄昏)

天快黑了,洞里唯一的光是从洞口漏进来的,斜斜的,像一把生锈的刀,把黑暗切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合上。老周在检查那三支毒剂,玻璃瓶里的液体在微光下闪着诡异的黄光。他说毒和药一样,用对了救命,用错了要命。现在这三支毒剂,是我们最后的毒牙,也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

他停住,抬头看洞顶,水从钟乳石上一滴滴往下滴,滴在他额头上,他抹掉,说:“这水,是活的。洞,是活的。我们,也得活。”

4月26日,傍晚六点四十分,无名峡谷山洞深处

黑暗是有重量的,在洞里,这种重量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扼住人的喉咙,捂住人的口鼻,把人往更深、更沉的黑暗里拖。空气是黏稠的,带着浓重的霉味、硫磺味、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温度在下降,从白天的三十多度降到十几度,湿气凝结在洞壁上,凝成水珠,凝成冰,凝成一层滑腻腻的、像尸蜡一样的白色苔藓。

老周坐在洞壁边,背靠着冰冷的、滑腻的石壁,手里拿着夜光表,表盘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惨绿色的光,像鬼火,像死人睁开的眼睛。指针在走,很慢,很稳,哒,哒,哒,像在数着秒,数着心跳,数着……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外面,直升机的声音已经停了。法官不是放弃了,是在等,等天黑,等他们放松警惕,等……更好的时机。直升机不敢在峡谷里过夜,太危险,但法官肯定留了人,在峡谷两端,在悬崖顶上,守着,等着他们出来,像猎人守着掉进陷阱的野兽,等着天亮,等着收网。

他们被困住了,像七只掉进陷阱的、伤痕累累的野兽,在黑暗里,在寒冷里,在绝望里,等待死亡,或者……等待奇迹。

“清点物资。”老周说,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食物,还剩一天半份,省着吃,能撑两天。”小王说,他在黑暗中摸索,摸到背包,摸到压缩饼干,摸到罐头,摸到水壶。水壶是满的,是从谷底小河里灌的,用净水片处理过,能喝,但味道很怪,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硫磺味。

“弹药,M4子弹一千八百发,SVD子弹四百五十发,手枪子弹两百七十发,手雷八个,炸药三公斤。”吴梭说,他在擦枪,用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布,擦得很仔细,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枪是冷的,是硬的,是可靠的,是……唯一的依靠。

“药品,抗生素够用一周,止痛药够用三天,止血粉够用两次重伤,吗啡……只剩一支。”小陈说,他是通信兵,但也懂点医,是跟金雪学的。金雪死了,死在雨林里,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但现在她的知识还在,在救他们的命,或者,在延长他们的死亡。

“毒剂,三支,完好。防化服,三套,两套破了,一套还能用,但橡胶硬化了,可能挡不住毒气。”阿明说,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要把自己缩进地里,缩进黑暗里,缩进……不存在里。

“两个兄弟,”老周看向那两个克钦兵,他们在洞口警戒,端着枪,眼睛盯着外面,但耳朵竖着,听着洞里的动静,“伤势怎么样?”

“轻伤,没事。”一个克钦兵说,声音很哑,很平,“能打,能跑,能死。”

“好。”老周点头,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七块,分给每个人,“吃,补充体力。吃完,开会。”

七个人,在黑暗里,在寒冷里,在死亡边缘,分食最后一点食物。饼干很硬,很干,像嚼木屑,但没人抱怨,只是嚼,嚼得很用力,嚼碎了,咽下去,像在咽下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人性。

吃完,老周打开手电,光很弱,电池快没电了,但在黑暗里,像一盏小小的、挣扎的灯,照亮了七张沾满血和泥的脸,照亮了七双因为饥饿、寒冷、恐惧而发红的眼睛,照亮了……残酷的现实。

“我们有三条路。”老周说,声音很平,很冷,像在宣读判决书,“第一条,等。等天黑透,等外面的人松懈,等机会,冲出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外面至少有三十人,有重武器,有狙击手,我们冲出去,是送死。”

“第二条,守。守在这儿,等他们进来,用毒,用陷阱,用命换命。能换多少算多少。但最后,我们都会死。因为毒剂只有三支,子弹会打光,食物会吃完,水会喝干。我们会饿死,渴死,或者,被毒死。”

“第三条,走。走地下河。”他用手电照向山洞深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里有水声,哗哗的,是地下河,是活水,是……可能的路。

“我检查过了,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爬行。水很急,很冷,不知道多深,不知道通到哪儿。可能通到外面,可能通到另一个山洞,可能……是死路。而且,水下可能有暗流,有漩涡,有石头。进去,可能出不来。但这是唯一可能活的路。”

他说完,看着每个人,眼神在微弱的手电光里,很空,很冷,像冰,像刀,像……死人。

“选哪条?”

沉默。只有水声,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

“我选第三条。”吴梭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哑,但很坚定,“等是死,守是死,走,可能死,也可能活。我选可能活。”

“我也选第三条。”小王说,咬着牙,忍着腿上的疼,“但我的腿,泡不了水。一泡,伤口就烂,就感染,就……死。你们走,我留下,守。我能拖多久拖多久,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老周摇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的腿,用防水布包起来,用胶带缠紧,能撑一阵。撑不住,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老周打断他,看向小陈,“小陈,你是通信兵,懂水文。地下河的水流方向,能判断吗?”

小陈爬到通道口,趴下,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又用手电照,观察水流的方向、速度、声音。然后,爬回来,脸色很难看:

“水是往东南方向流的,速度很快,至少每秒三米。深度……听声音,至少两米以上。水质,很浑,有泥沙,可能有暗流。而且,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机器声。很闷,很远,但确实有。可能是……水泵,或者,发电机。”

发电机?水泵?在地下河里?

这意味着,这条地下河,可能通向某个地方,某个有人的地方,某个……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的地方。

“赌不赌?”老周问。

“赌。”吴梭说。

“赌。”小陈说。

“赌。”两个克钦兵说。

“我……”阿明开口,声音在抖,“我怕水……我……我不会游泳……”

“不用会游泳。”老周看着他,眼神很冷,但很平静,“抓住前面人的脚,憋住气,让水流带你走。憋不住,就死。很简单。”

很简单。死,很简单。活,很难。

阿明看着他,看着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然后,咬牙,点头:“我……我赌。”

“好。”老周站起来,开始分配任务,“现在,准备。把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毁掉。装备用防水布包好,绑在身上。枪,只带手枪,长枪太碍事,扔了。子弹,带两个弹匣。手雷,带两个。炸药,带一公斤。毒剂,三支全带。防化服,那套好的,给阿明,他怕水,需要保暖。其他的,扔了。”

“食物,水,药品,全带。用防水袋装好,绑紧。小王,你的腿,用塑料布包三层,用胶带缠死,不能进水。其他人,检查装备,检查绳子,检查一切。”

“十分钟后,出发。我打头,吴梭断后。中间的顺序,小陈,小王,阿明,你们两个兄弟。记住,进去后,别松手,别睁眼,别呼吸。让水流带你走。憋不住了,就拉前面人的脚,他会把你拉上去换气。但换气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一秒,抓紧。”

“如果走散了,别找,继续往前。如果撞到石头,别停,继续往前。如果……死了,就死了。别哭,别叫,别拖累别人。明白?”

“明白!”

“明白!”

“明白!”

所有人立刻动起来,像一台突然启动的求生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运转,每个齿轮都在咬合。老周在打包装备,用从防化服上割下来的橡胶条当绳子,绑得很紧,很牢。吴梭在帮小王包扎腿,塑料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包裹一具即将下葬的尸体。小陈在检查防水袋,每一个袋口都扎了三道结,还涂了树胶密封。阿明在穿那套唯一的、还能用的防化服,橡胶很硬,很冷,像穿上一副棺材。两个克钦兵在准备炸药,把一公斤C4分成两份,一份做成防水炸弹,绑在身上,一份做成诡雷,埋在洞口,等敌人进来时,给他们一个惊喜。

十分钟,很快。

“准备好了吗?”老周问,背上背包,手里拿着手电,但没开,因为要省电。

“好了。”

“好了。”

“好了。”

七个人,站在通道口,看着那条黑暗的、哗哗作响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地下河,像站在地狱门口,看着通往更深地狱的路。

“最后检查。”老周说,声音很平,很冷,“装备绑紧了吗?绳子系牢了吗?气憋足了吗?遗言……想好了吗?”

没人说话,只是点头,只是……告别。

“好。”老周深吸一口气,然后,第一个走进通道,走进水里。

水很冷,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扎进心脏。水流很急,像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推着他,拽着他,往黑暗深处去。他憋住气,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水流带着他走。

接着是吴梭,小陈,小王,阿明,两个克钦兵。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用绳子连起来的蚂蚱,被水流拖着,拽着,冲向未知,冲向黑暗,冲向……可能存在的生,或必然存在的死。

水很浑,很黑,睁眼也看不见,只能感觉。感觉水流的方向,感觉石头的碰撞,感觉前面人的脚。老周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荧光棒,是最后的一根,掰亮了,发出微弱的绿光,在漆黑的水里,像鬼火,像引路的灯,告诉后面的人:跟着光,跟着我,跟着……希望。

但他不知道,这光是引向希望,还是引向更深的绝望。

游了约一分钟,老周感觉肺要炸了。憋气的时间快到了,他需要换气。他摸索着,头顶是石头,是洞顶,没有空气。他继续往前,拼命往前,肺在烧,在痛,在尖叫。突然,头顶空了,是水面,是空气!他猛地探出头,大口吸气,空气很冷,很湿,带着浓重的硫磺味,但毕竟是空气,是活命的气。

他回头,看见吴梭也探出头,接着是小陈,小王,阿明……七个人,都活着,都换到了气。这是一个小气室,洞顶很高,有空间,但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露出头。他们像一群落水的狗,在黑暗里,在冷水里,在绝望里,喘气,咳嗽,颤抖。

“继续。”老周说,声音在水里很闷,很怪,“前面可能还有气室,但不知道多远。抓紧时间,走。”

他们继续往前。游一段,换气,再游一段,再换气。气室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水温越来越低,像冰水。水流越来越急,像瀑布。能感觉到,通道在变窄,在往下,在往更深的地底去。

突然,前面传来巨响,是水声,是轰鸣声,是……瀑布!

老周心里一沉,想停,但停不住,水流太急,带着他,冲向那声音,冲向那黑暗,冲向那……可能摔死的深渊。

“抓紧!”他吼,但声音在水里传不远。他只能死死抓住前面人的脚,死死闭住眼睛,死死憋住气,然后,被水流抛出去,抛向空中,抛向……坠落。

失重,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重重砸进水里,很深的水,很冷的水。冲击力很大,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震得他眼前发黑,震得他差点憋不住气。他拼命往上游,往有光的地方游——是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是从水面透下来的,是……天光!

他冲出水面,大口吸气,空气很新鲜,很凉爽,是……外面的空气!他睁开眼睛,看清了——是个水潭,不大,但很深,在峡谷底部,在悬崖

其他人也陆续冲出来,咳嗽,喘气,颤抖,但都活着,都出来了。

“清点人数!”老周吼,声音在水潭里回荡。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少了一个。

阿明没出来。

“阿明呢?!”老周吼,潜入水里,往下看。水很浑,看不清。他浮上来,深吸一口气,又潜下去,往下游,往下找。吴梭也跟着潜下来,两人在水里摸索,寻找。

找到了。

阿明卡在水潭底部的一块石头缝里,一动不动,防化服被石头勾住了,扯不开。老周游过去,摸他的脉搏,很弱,但还有。他拔出刀,割开防化服,把阿明从石头缝里扯出来,拽着,往上游。

冲出水面,把阿明拖上岸。阿明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没有呼吸。老周立刻做心肺复苏,按压胸口,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阿明咳出一口水,醒了,睁开眼睛,看着老周,眼神很空,很迷茫,然后,哭了,哭得很惨,很绝望。

“我……我以为我死了……”

“你没死。”老周说,喘着气,看着他,“但差点。下次,跟紧点。”

“嗯……”阿明点头,坐起来,检查自己。防化服破了,装备丢了,但人还在,命还在。

“清点装备。”老周说,看向其他人。

装备丢了一大半。背包丢了三个,枪丢了两把,子弹丢了一半,食物丢了三分之二,水丢了全部。但毒剂还在,三支,完好。炸药还在,一公斤。手枪还有三把,子弹还有几十发。人还在,七个,都活着。

够了。

“这是哪儿?”小王问,他腿上的防水布破了,伤口泡了水,在流血,在发白,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老周站起来,观察四周。水潭在峡谷底部,很隐蔽,四周是悬崖,很高,很陡。天已经黑了,但有月光,能看清。峡谷很窄,是他们白天伏击的地方,但这里是下游,离白天的战场约一公里。能听见声音,是直升机,在远处盘旋,在搜索,在……找他们。

“还在峡谷里,但离出口不远了。”老周说,看向峡谷下游,那里有光,是车灯,是篝火,是……敌人的营地。

法官果然留了人,在峡谷出口守着,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现在怎么办?”吴梭问,他在拧干衣服,很冷,在发抖。

“等。”老周说,靠在石壁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很冷,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在看着他们,在看着这场杀戮,在看着……一切。

“等什么?”

“等机会。”老周说,闭上眼睛,休息,“等他们换岗,等他们松懈,等他们……犯错误。我们是幽灵,是雨林里的鬼,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们守一夜,我们就等一夜。守一天,我们就等一天。看谁熬得过谁。”

“可小王腿上的伤……”小陈说。

“我能撑。”小王打断他,咬着牙,“死不了。”

“阿明差点淹死……”吴梭说。

“我没事。”阿明说,声音在抖,但很坚定,“我能走,能打,能……死。”

“好。”老周点头,睁开眼睛,看向每个人,看向那一张张苍白的、但眼睛发亮的脸,“那我们就等。等机会,等时机,等……黎明。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是机会最好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动手,杀出去,杀一条血路,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追。”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