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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章 血色第黎明(1 / 2)

(林潜日记,最终篇,4月30日)

天亮了。是第五天的天亮。我在边防军医院的病房里,窗外是山,是树,是干净的天空,是鸟叫,是阳光。护士说这里的黎明很美,很安静,很适合养伤。我点头,说谢谢。但我心里在说,这黎明是血染的,这安静是死人换的,这养伤,是多余的。因为伤在心里,在心里最深、最暗、最烂的地方,永远养不好。

老周在隔壁床,睡着了,但眼皮在跳,在抖,在做梦。梦里他在杀人,在被杀,在雨林里跑,在血里爬。我听见他嘴里在说:“走……快走……别回头……”

他没醒,也醒不来。因为梦里的世界,才是真的。醒来的世界,是假的,是别人给的,是施舍的,是……我们配不上的。

4月30日,清晨六点十分,中国云南临沧边防军医院三楼隔离病房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护士的衣服是白的,连窗外的光,也是白的,是那种干净的、刺眼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白。白得像停尸房的裹尸布,像太平间的墙,像……遗忘的颜色。

老周睁开眼睛,看见这片白,愣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现实。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着仪器,在输液,在输血,在维持生命。背上的伤被处理了,取出了子弹,缝了针,包了纱布。腿上的伤也处理了,没伤到骨头,但肌肉撕裂严重,打了石膏。麻药的劲还没过,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空。是那种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灵魂都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勉强能喘气的皮囊的空。

他转头,看向隔壁床。是吴梭,也醒了,也在看这片白,眼神是空的,是冷的,是……死的。吴梭的手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脸上是伤,是缝针的痕迹,是……战斗的勋章,或者,耻辱的烙印。

“醒了?”吴梭开口,声音很哑,很平。

“嗯。”老周应了一声,声音也很哑,像砂纸在磨铁。

“其他人呢?”

“不知道。”

他们被分开隔离了,从江边被救起,送上救护车,送到医院,就被分开,一人一间病房,门口有士兵站岗,不是保护,是看守。他们现在是“特殊人员”,是“边境事件当事人”,是“需要审查的对象”。是敌是友,是英雄是罪犯,是受害者是刽子手,还没定论,需要调查,需要审讯,需要……决定他们的命运。

但老周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死了,从进入雨林开始,从第一个兄弟死开始,从手上沾了血开始,原来的他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老周的躯壳,是一个还需要呼吸、心跳、思考的……东西。至于这东西是人是鬼,是留是杀,是奖是罚,不重要。

重要的是,其他人还活着吗?小王,金雪,玛丹,小陈,阿明……还活着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小王断腿的惨状,金雪吐血的痛苦,玛丹眼中的仇恨,小陈肩膀的血洞,阿明崩溃的哭泣……还有那些永远留在雨林的兄弟,林霄,大刘,大山,李强,赵卫国,波岩,那些克钦兵……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血,他们的……死。

太多了,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了。但忘不掉,永远忘不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军靴的声音,很稳,很重。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穿军装,是上校,五十多岁,很严肃,眼神很锐利。一个穿便装,是中年男人,戴眼镜,很斯文,但眼神很深,像能看穿人心。

“醒了就好。”上校开口,声音很冷,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边防军临沧分区参谋长,赵卫国。这位是国安部的同志,姓陈。我们来,是问几个问题,了解情况。希望你们配合。”

赵卫国。同名。老周心里一颤,想起那个死在峡谷里的赵卫国,那个才二十岁、笑起来有酒窝的民兵。他看着上校那张严肃的脸,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惨:

“赵参谋长,你儿子……也当兵吗?”

赵卫国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儿子在读大学。这和我们要问的事无关。”

“无关。”老周点头,闭上眼睛,“那问吧。我知道的,都说。不知道的,编不了。”

“好。”赵卫国看了陈同志一眼,陈同志打开录音笔,拿出笔记本,开始问。

问得很细,很全。什么时候进雨林,为什么进,遇到什么事,杀了什么人,用了什么武器,法官是谁,ICSCC是什么,阿明是谁,玛丹是谁,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要说清楚。

老周说,说得很慢,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说到林霄死时,语气没变。说到小王断腿时,语气没变。说到法官死时,语气没变。说到那些被做成“活体雕塑”的人时,语气……还是没变。

因为他已经没情绪了,被抽干了,被磨平了,被……杀死了。

陈同志在记,在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是探究,是怜悯,是……警惕。赵卫国在听,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是愤怒,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问了两个小时。问完了,陈同志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看向老周:

“你说的话,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你们是受害者,是自卫,是……英雄。但有些细节,比如使用违禁生化武器,杀害俘虏,这些行为,需要进一步调查。在调查结束前,你们需要留在这里,接受治疗,也接受……监控。明白吗?”

“明白。”老周说,很平静。

“还有一件事。”赵卫国开口,声音很冷,“你们带回来的那个阿明,他提供了更多信息,关于ICSCC的背景,关于法官的真实身份,关于……这场游戏背后的金主。这些信息,很敏感,很……重大。如果证实,会引发国际纠纷,甚至……战争。所以,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你们所有人,包括你们,包括我们,都必须守口如瓶。否则,后果很严重。明白吗?”

“明白。”老周说,还是平静。

“好。”赵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老周,眼神很复杂,是敬佩,是悲哀,是……无奈:

“你们……受苦了。但活下来,就好。活着,就有希望。等调查结束,等一切水落石出,国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该治疗的,治疗。该补偿的,补偿。该……回家的,回家。”

回家。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进老周心里。家?他还有家吗?父母早死了,老婆跑了,孩子……没生。原来那间破房子,算家吗?那个等他回去的,只有灰尘和蜘蛛网的,算家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谢谢。”他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卫国和陈同志走了,门关了,房间里又剩下那片白,那片安静,那片……空。

吴梭开口,声音很哑:

“老周。”

“嗯?”

“我们……还回得去吗?”

“回哪?”

“雨林。报仇。杀光那些畜生。”

老周睁开眼睛,看向吴梭,看向那双因为仇恨而发红、但还活着的眼睛,然后,摇头:

“回不去了。法官死了,工事炸了,游戏结束了。而且,我们杀人太多了,血债太重了,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杀不动了,也……不想杀了。”

“不想杀了?”吴梭瞪大眼睛,“那些畜生,那些杀了我们兄弟、杀了我们亲人、把活人做成标本的畜生,你不想杀了?”

“想。”老周说,很诚实,“但杀了,又能怎么样?死人能活过来吗?痛苦能消失吗?噩梦能结束吗?不能。杀了,只是多一批死人,多一批仇恨,多一批……和我们一样的人。没完没了,永远没完。”

吴梭沉默了,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说: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让那些畜生逍遥法外?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不算。”老周摇头,“但报仇,不一定要杀人。活着,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活给那些死去的兄弟看,活给那些畜生看,让他们知道,他们杀不光我们,打不倒我们,毁不了我们。这,也是报仇。而且,是更狠的报仇。”

吴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惨,很疯:

“好好活?我们还能好好活吗?你看看我们,残的残,伤的伤,疯的疯,心里装满了死人的脸,耳朵里全是枪声,梦里全是血。我们还能好好活吗?”

“能。”老周说,声音很平,但很重,“因为死去的兄弟,希望我们活。因为他们用命,换了我们活。如果我们不活,他们就白死了。如果我们不好好活,他们就白死了。所以,必须活,必须好好活。哪怕活得像条狗,也得活。因为活着,是他们对我们的……命令。”

命令。这两个字,像有某种魔力,让吴梭安静了,沉默了,然后,哭了,哭得很惨,很绝望,但……也咬着牙,点头:

“好。活。我活。我替他们活。活到……活不下去为止。”

“嗯。”老周点头,闭上眼睛,继续睡,或者,继续……等死。

同一时间,医院四楼重症监护室

小王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一切。他愣了几秒,然后,想动,想坐起来,但动不了。低头看,看见自己的左腿,没了,从膝盖以下,没了,包着厚厚的纱布,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丑陋,陌生,可悲。

他盯着那截“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惨:

“真没了……”

护士在旁边,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很温柔,在给他换药。听见他说话,抬头,笑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吗?”

疼?小王想了想,摇头:

“不疼。麻药还没过吧。”

“过了。你昏迷三天了,麻药早过了。你感觉不到疼,是因为……”护士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神经损伤了,可能……永久性损伤。”

永久性损伤。意思是,以后这条腿,永远没感觉了,永远……废了。

小王点头,很平静:

“哦。废了就废了。反正也没了。”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有惊讶,有……不解。她没见过这样的伤员,断了一条腿,醒来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只是平静地接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想开点。”护士说,很小心,“现在假肢技术很好,装上了,能走路,能跑,能……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小王笑了,笑得更惨:

“正常生活?什么是正常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娶老婆,生孩子,然后老了,死了?那叫正常生活?”

护士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王不笑了,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蓝天,那片阳光,那片……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所谓的“正常”世界。

“我以前是司机。”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开货车,跑长途,很累,很苦,但能挣钱,能养家。我老婆很漂亮,儿子很乖,三岁了,会叫爸爸,会要我抱。我以为,那就是生活,那就是幸福。后来,打仗了,征兵了,我去了,因为有钱,因为……想让孩子以后过得更好。我以为,去几个月,打完就回来,继续开车,继续养家。但回不来了……”

他停住,眼泪流下来,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流。

“回不来了。腿没了,人废了,老婆……可能也跑了。孩子……可能也不认我了。我还活着,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护士眼睛红了,想安慰,但说不出话。

小王擦掉眼泪,看向护士,眼神很空,很冷:

“帮我个忙。”

“什么?”

“给我纸笔。我写遗书。写完了,你帮我寄出去。寄给我老婆,孩子。然后……别管我了。让我死。反正活着,也是累赘,也是……废物。”

“不行!”护士急道,“你不能死!你活着,你家人就还有希望!你死了,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希望?”小王笑了,笑得很疯,“我这样,还能给他们什么希望?一个残废的爹,一个没用的丈夫,一个……只会拖累他们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从门口传来的,是女声,很哑,很弱,但很坚定。

小王转头,看见金雪。金雪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脸色苍白,很瘦,很虚弱,但眼睛很亮,是……医生的眼睛,是看穿生死、但依然选择活的眼睛。

“金医生……”小王愣住。

金雪被推进来,停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腿,看着他绝望的眼睛,然后,说:

“你不是废物。你是英雄。你断了一条腿,但救了七条命。如果不是你在外面拖住守卫,我们早就死了。你这条腿,是勋章,是荣耀,是……活着的证明。你不能死,因为死,是对这条腿的侮辱,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背叛。”

英雄。勋章。荣耀。

这些词,像针,扎进小王心里,扎出血,扎出痛,但也扎出……一点点光,一点点……活着的理由。

“我……”小王开口,但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