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梭的日记,潦草的缅文,写在烟盒背面)
曼谷的夜是湿的,像女人的眼泪抹在玻璃上。老周在检查那把从面具人身上拿的枪,枪管是冰的,但他擦得很热,像在擦情人的皮肤。他说枪不认人,只认血。谁的血都一样,红的,热的,臭的。
我问他,那我们是什么?他说是鬼,是雨林里爬出来、但还没学会在城市里做人的鬼。鬼不用认人,只要认路——认杀人的路。
5月7日,凌晨两点十分,泰国曼谷,帕蓬夜市后巷
霓虹灯是粉红色的,从头顶密密麻麻的招牌缝隙里漏下来,把狭窄的巷子染成一种暧昧的、病态的红。空气里混着汗味、廉价香水味、炸昆虫的油腻味,还有从两侧酒吧里涌出来的、震耳欲聋的电音鼓点。人挤人,全是人——醉醺醺的白人游客,眼神闪烁的妓女,兜售假表的印度人,卖泰国炒粉的小贩,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盯着钱包的眼睛。
老周挤在人群中,像一块逆流而上的石头。他穿着从清迈路边摊买的廉价花衬衫,戴着顶破草帽,脸上架着副墨镜——即使在深夜。这身打扮在帕蓬夜市里毫不起眼,完美地融入了这片由欲望和金钱构成的、黏稠的海洋。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出卖了他——腰背挺得太直,脚步太稳,眼神扫过人群时太快、太利,像刀锋刮过奶油。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代号“蟑螂”的黑客。这是汉斯·伯格手机芯片里唯一有价值的线索——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三个词:“曼谷帕蓬,蟑螂,十万泰铢。”发送时间是汉斯·伯格死前四小时,接收方是一个乱码邮箱。十万泰铢,约合两万人民币,在曼谷黑市,足够买一条命,或者……破解一个加密芯片。
“蟑螂”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鬼,不知道。只知道他(或她)是这一带最好的“数据清洁工”,专接脏活,从不过问客户来历,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挖出来,什么都能抹掉。这种人通常活不长,但“蟑螂”活了至少五年,说明他够聪明,够谨慎,也够……贵。
老周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一家招牌已经半脱落、写着“幸运数字占卜”的小店门口。店门紧闭,窗帘拉着,但从门缝底下漏出微弱的、闪烁的蓝光——是电脑屏幕的光。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用泰文和英文写着:“今日休息,明日请早。”
他敲了敲门。三短,一长,两短——是短信里暗示的暗号。
里面没反应。他又敲了一遍。
突然,门上方一个隐藏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亮了。接着,门边的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说的是英语,带浓重的泰国口音:
“走开。今天不营业。”
“我找蟑螂。”老周说,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没有蟑螂,只有老鼠。很多老鼠。”对讲机里的声音说。
“老鼠吃蟑螂,但蟑螂活得更久。”老周说出短信里的第二句暗语。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老周推门进去,立刻反手关上门。
店里很小,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闪烁。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四面墙都堆满了东西——成箱的泡面,堆积如山的可乐罐,拆开的电脑主机,散落的数据线,还有……至少二十台显示器,层层叠叠地架在桌子上,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监控画面、股票曲线,和……一些老周看不懂、但直觉很危险的画面。
显示器前,坐着一个人。很瘦,很小,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椅里,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的、印着动漫角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从身形看,像是个未成年人,或者……侏儒。
“蟑螂?”老周问。
“钱。”那人开口,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嘶哑难听。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十万泰铢现金,是他在清迈用汉斯·伯格钱包里的美金换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那人没动,只是说:“东西。”
老周又掏出那个烧焦的手机芯片,放在信封旁边。
一只苍白、瘦削、手指很长的手从连帽衫袖子里伸出来,拿起芯片,对着屏幕的光看了看,然后,插进旁边一个特制的读卡器里。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进度条,在快速读取。
“加密等级A+,军用级,自毁程序已触发但未完成。”那人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破解需要时间。也可能破解不了,芯片就废了。钱不退。”
“多久?”老周问。
“看运气。快则一小时,慢则……永远。”那人说,“你可以等,也可以走。一小时后回来。但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开门,就永远别来了。”
意思是,如果破解失败,或者触发陷阱,他(她)会立刻撤离,销毁一切。
老周想了想,说:“我等。”
“随便。”那人不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滚动。
老周靠在墙上,眼睛扫视着这个拥挤、混乱、但莫名有种诡异秩序的小空间。他突然注意到,在角落一堆泡面箱后面,露出来半截枪管——是霰弹枪,锯短了枪管,很适合在狭窄空间使用。不止一把,至少三把,藏在不同的位置。还有几个红色的LED小灯,在暗处闪烁——是动作传感器,连着警报器。
这个“蟑螂”,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怕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外的音乐和喧嚣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电脑风扇的嗡鸣。老周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从1%慢慢爬到10%,20%,30%……很慢,但稳定。他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他在等,也在警惕。警惕外面,警惕里面,警惕……一切。
突然,进度条卡在67%不动了。键盘敲击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周问。
“遇到防火墙了。自毁程序的最后一道锁。”蟑螂说,声音依然平静,“需要密码,或者密钥。你有吗?”
“没有。”
“那就只能暴力破解。但暴力破解有风险,50%概率触发芯片自毁,数据永久丢失。还要继续吗?”
老周沉默了两秒。汉斯·伯格死了,芯片是他们唯一的线索。如果数据丢失,他们就真成了瞎子,聋子,只能被动挨打,等死。
“继续。”他说。
“好。”蟑螂又开始敲键盘,但这次更快,更用力。屏幕上的代码疯狂滚动,进度条开始跳动——68%,69%,70%……突然,屏幕红了,弹出一个巨大的警告框,泰文和英文双重警告:
“自毁程序激活!倒计时10秒!”
操。
“取消!”老周低吼。
“取消不了。”蟑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紧张,“这是硬件自毁,密码输错三次自动触发。刚才破解时已经错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那就拔出来!”
“拔出来也会触发!芯片里有微型电池,一旦检测到断电,立刻熔毁——”
倒计时在继续:7秒,6秒,5秒……
老周盯着屏幕,脑子飞速运转。汉斯·伯格的芯片,法官的芯片,ICSCC的芯片……他们喜欢玩心理游戏,喜欢留“后门”,喜欢看人在绝境中“灵光一现”。密码是什么?汉斯·伯格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提到了家人,提到了林霄的母亲,提到了……
突然,他想起来了。汉斯·伯格临死前,用手机打电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伯格先生?”然后汉斯·伯格说:“是我!放人!放掉所有幽灵战队的家属!现在!”
那句话的语调,那种绝望中带着命令的语气……
“密码是‘伯格先生’!”老周吼道,“用英语!大小写!试试!”
蟑螂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倒计时:3秒,2秒……
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警告框消失了。倒计时停在1秒。进度条重新开始前进——71%,72%,73%……
破解了。
老周和蟑螂同时松了一口气。蟑螂的手在抖,虽然很快稳住了,但老周看见了。
“你很了解他们。”蟑螂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打过交道。”老周说。
“他们不好惹。”
“我知道。”
“破解完了,数据会导到这个U盘里。”蟑螂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插进电脑,“之后,芯片会物理熔毁,不留痕迹。U盘你可以拿走,但建议你……看完就销毁。里面的东西,很烫手。”
“有多烫?”
“烫到能烧死你,烧死我,烧死所有碰过它的人。”蟑螂说,“我建议你现在就走。U盘我给你,钱我留下,我们两清。从此没见过,不认识,没来过。”
老周看着他(她),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这个在曼谷黑市活了五年、什么脏活都敢接的“蟑螂”,在害怕。害怕芯片里的东西。
“你看过里面的数据了?”老周问。
“只看了一眼目录。”蟑螂说,“够了。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我还没活够。”
老周沉默。这时,进度条跳到了100%。电脑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蟑螂拔出U盘,递给老周。U盘是温的,像刚流过血。
“走。”蟑螂说,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键。屏幕上所有的窗口开始自动关闭,数据开始删除,硬盘指示灯疯狂闪烁——是在擦除所有痕迹。
老周接过U盘,转身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突然停住,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乌鸦’的人吗?”
蟑螂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没逃过老周的眼睛。
“不认识。”蟑螂说,声音很冷,“现在,滚。”
老周不再多说,拉开门,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巷子的人流中。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死。门上的摄像头转了一下,红灯熄灭。
店里,蟑螂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她)慢慢摘掉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异常年轻的脸——是个少年,顶多十六七岁,亚洲面孔,眼神里有远超年龄的疲惫和……恐惧。
他伸手,从桌下摸出一个卫星电话,开机,拨号。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说。”
“他来了。拿了U盘。问了乌鸦。”少年说,声音在抖。
“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我伪装得很好。但他很敏锐,很……危险。比资料里写的更危险。”
“当然危险。他是‘幽灵’,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边顿了顿,“U盘里的数据,你备份了吗?”
“备份了。但加密了,只有我能解开。”
“很好。继续监视。随时报告他的动向。记住,你的命,你妹妹的命,都在我手里。别耍花样。”
“我知道。”少年咬牙,“但我妹妹……你答应过我,做完这次,就放她走。”
“做完这次,还有下次。下下次。直到……我说结束为止。”那边笑了,笑得很冷,“现在,擦干净屁股,离开曼谷。去二号安全屋。等我指令。”
电话挂了。少年握着卫星电话,手指关节发白。他看着屏幕上已经变成一片雪花的监控画面——是老周消失在人群中的最后影像,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收拾东西。
他必须走。马上。因为老周很危险,因为“乌鸦”更危险,因为……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黑得多,也……致命得多。
凌晨三点四十分,曼谷,考山路廉价旅馆
房间很小,很脏,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空气里有股劣质清洁剂和霉菌混合的味道。唯一的窗户对着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路灯坏了,只有月光,惨白,冰冷。
老周坐在床上,把那台从夜市黑店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插上U盘。电脑很旧,运行缓慢,但足够用。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加密文件。蟑螂很专业,把文件分类整理好了——通讯录,通话记录,短信,邮件,照片,视频,甚至还有……银行转账记录,加密日记。
老周先打开通讯录。里面至少有五百个联系人,遍布全球,名字都是代号或缩写,但每个联系人后面都标注了详细信息——真实姓名,职业,住址,联系方式,甚至……弱点。他快速浏览,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法官(已死亡),汉斯·伯格(已死亡),乌鸦(状态:活跃),还有……赵卫国(状态:监控中),陈同志(状态:合作中)。
合作中。陈同志,那个在医院审问他们的国安部的人,是ICSCC的“合作者”?
老周感觉胃在翻腾。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名字——有欧洲的政客,有美国的军火商,有东南亚的军阀,有中国的……官员。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合作项目”和“贡献等级”。合作项目包括“数据提供”、“资金支持”、“政治庇护”、“实验体输送”。贡献等级从A到F,A级最高,F级最低。
赵卫国是C级,贡献是“边境管控放松,实验体输送通道维护”。陈同志是B级,贡献是“情报共享,内部清理协调”。
内部清理协调。意思是,清理像他们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老周关掉通讯录,打开加密日记。日记是汉斯·伯格写的,用的是德语,但有英语翻译。他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ICSCC的起源和发展。最初是一个由几个退伍特种兵创建的私人军事公司,专门接一些政府不方便出面的“脏活”。后来,有人提出了“极限环境战斗实验”的概念,想测试最新装备和战术。再后来,实验变成了“人性压力测试”,想看看人在极端环境下,道德底线能降到多低,战斗力能提到多高。最后,变成了现在的ICSCC——一个由多国情报机构暗中资助、以“生存竞技”为幌子、实则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和心理战研究的黑色项目。
项目代号“潘多拉”。目的是培养“绝对忠诚、绝对高效、绝对无道德负担”的超级士兵。参赛者是“实验体”,观众是“投资人”,而那些死在雨林里的人,是“耗材”。
日记最后几页,提到了“幽灵战队”。汉斯·伯格用兴奋的语气写道:“样本G-7(幽灵战队)表现出惊人的适应性。在完全劣势下,他们不仅存活,还完成了对多个实验小组的反杀。特别是样本G-7-1(老周)和G-7-2(吴梭),展现了完美的领导力和战术创造力。建议升级为A级重点观察对象,并考虑收编。”
收编。意思是,让他们变成ICSCC的“员工”,变成……乌鸦那样的“清道夫”?
老周关掉日记,打开视频文件夹。里面有很多视频,标题都是代号和日期。他点开一个标题为“G-7,峡谷伏击,2026.4.25”的视频。
视频是无人机拍摄的,很清晰,是他们在峡谷伏击蝰蛇、秃鹫、鬣狗三支战队的全过程。从他们埋伏,到三队混战,到他们收割,全程被录下,还配了数据分析——心率,体温,射击精度,移动轨迹,甚至……情绪波动评估(通过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
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看着那些死去的敌人,看着那片血淋淋的战场,老周感觉像在看别人的电影。冷漠,高效,残忍。那是他,但又不是他。是雨林逼出来的他,是仇恨喂出来的他,是……ICSCC想要的“完美样本”。
他关掉视频,深吸一口气,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银行转账记录。记录显示,汉斯·伯格在过去三年里,收到了超过五千万美元的汇款,来自十几个不同的离岸公司账户。而他在同一时期,向另外几十个账户转出了近四千万美元。收款方包括武器供应商,雇佣兵团,医疗研究机构,还有……一些个人账户,名字他很熟悉——赵卫国,陈同志,还有……阿明?
阿明?法官的侄子,那个在医院里崩溃、说出一切、现在应该在被“保护”的阿明,也收过钱?
老周点开阿明的转账记录。在过去一年里,阿明收到了三笔汇款,总计二十万美元。汇款备注是“信息费”。信息费?什么信息?ICSCC的情报?还是……关于他们,关于幽灵战队的情报?
如果阿明是内鬼,那他在医院里说的一切,是真是假?他的崩溃,他的忏悔,他的“赎罪”,是表演吗?如果是,那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连老周都骗过了。
不,不一定。也许阿明是被迫的,是被法官用父母要挟,不得不提供情报。但钱是实实在在的,二十万美元,对一个普通少年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收了钱,就是同谋。
老周感觉头痛欲裂。信任,背叛,谎言,真相,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扯越紧,越扯越……窒息。
突然,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远程访问请求。是否允许?”
老周心里一紧。远程访问?谁?蟑螂?还是……ICSCC的人?
他立刻拔掉U盘,合上电脑。但晚了。电脑风扇开始疯狂转动,屏幕变成一片雪花,然后,跳出几行血红色的英文:
“找到你了,幽灵。”
接着,是GPS坐标,实时更新,正是他现在的位置——曼谷考山路,廉价旅馆,三楼,307房间。
操。U盘有追踪程序。蟑螂出卖了他,或者,U盘本身就有后门,被破解时自动触发了追踪。
老周猛地站起来,把电脑砸在地上,用脚踩碎硬盘。然后,抓起U盘,塞进口袋,冲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很安静,没人。但远处传来引擎声,是摩托车,很多辆,正在快速接近。
他转身冲出房间,跑向楼梯。楼梯很窄,很陡,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刚到二楼,就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军靴的声音,很多人,正在往上冲。
前后夹击。
老周咬牙,转身冲向二楼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尽头是窗户。他冲向窗户,打开,往下看。楼下是旅馆的后院,堆满垃圾,但没人。高度约六米,跳下去,死不了,但可能摔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脚步声已经到二楼了。没时间犹豫。他爬上窗台,纵身跳下。
落地,翻滚,卸力。左腿的伤口一阵剧痛,但他没停,爬起来,冲向院墙。院墙不高,两米多,他助跑,蹬墙,翻过去,落在另一条小巷里。
巷子里很黑,很脏,但没人。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身后,旅馆里传来吼叫声,是泰语,在喊“别跑!”“抓住他!”
摩托车的声音也从巷口传来,车灯刺破黑暗,照在他身上。
老周冲进巷子深处,拐进一个岔路,又拐,再拐,像一只被追捕的老鼠,在曼谷迷宫般的贫民区小巷里拼命逃窜。身后,脚步声,摩托车声,犬吠声,越来越近。
他冲进一条死胡同。前面是高墙,三米多,爬不上去。两边是破旧的木屋,门窗紧闭。后面,追兵已经堵住了巷口,至少十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端着枪,是专业的,不是警察。
绝境。
老周背靠墙壁,拔出枪,上膛。只有七发子弹,对方至少十个人,全副武装。硬拼,是死。投降,也是死。
他看向两侧的木屋。其中一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很黑,很安静。他冲过去,撞开窗户,翻进去,落地,举枪警戒。
屋里很黑,很空,像是废弃的。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是线香的味道。还有,轻微的呼吸声。
有人。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是英语,很冷,很稳。
老周转身,枪口指向声音来源。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墙角,手里也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老周愣住了。
是玛丹。
同一时间,缅甸-泰国边境,某克钦独立军秘密营地
吴梭坐在一堆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军用对讲机,在调试频率。丹意蜷缩在他脚边,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已经睡着了,但眉头紧皱,在做噩梦。
他们分开行动了。在清迈旅馆,老周决定独自去曼谷找“蟑螂”,让吴梭带着丹意先回克钦军控制区,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消息。吴梭不同意,但老周很坚持,说人多目标大,而且丹意需要保护。最后吴梭妥协了,用假护照带丹意偷渡回缅甸,来到这个克钦军的秘密营地。
营地很隐蔽,在深山老林里,只有不到二十个士兵,都是吴梭的老部下,信得过。但吴梭还是不安。老周一个人去曼谷,太危险。ICSCC的触手无处不在,汉斯·伯格的死肯定已经惊动了他们,曼谷现在肯定是天罗地网。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是克钦语:
“吴梭,听到吗?”
“听到。说。”吴梭说。
“边境有动静。中国那边,有车队过来,至少五辆车,武装的,不是军方标志,但很专业。他们在打听两个人的下落,一个中国男人,一个克钦女孩。描述……很像你和那个小姑娘。”
吴梭心里一沉。中国那边的车队?不是军方,但专业?是ICSCC的人,还是……陈同志的人?
“他们到哪儿了?”
“还在边境线那边,但有人在带路,是……我们的人。”对方的声音压低,“阿卡的表弟,梭温。他最近突然有钱了,在镇上买了新房。我怀疑他……”
叛徒。又是叛徒。
“知道了。”吴梭说,“准备转移。一小时后,二号营地汇合。清理痕迹,别留尾巴。”
“是。”
通话结束。吴梭站起来,叫醒丹意。丹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吴梭凝重的表情,立刻清醒了:
“怎么了?”
“有麻烦。得走。”吴梭说,开始收拾东西——武器,食物,水,药品,塞进一个背包里。
“周叔呢?”丹意问。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顾不上他了。”吴梭说,把背包背在肩上,又拿起一把AK,“我们得活下去,才能等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丹意咬着嘴唇,点头,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木屋。
外面,营地里的士兵已经在准备了。他们都是老兵,动作很快,很安静,十分钟内就收拾完毕,销毁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然后,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撤离营地,消失在密林里。
吴梭带着丹意,跟着最后一组,走进密林深处。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前方几米的路。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沙沙响。周围是虫鸣,是夜枭的啼叫,是……死亡般寂静的雨林。
他们走了约半小时,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是警戒信号。
吴梭立刻停下,示意所有人隐蔽。丹意躲到一棵树后,吴梭端枪,慢慢往前摸。
透过树丛,他看见前方约五十米处,有火光。是篝火,火堆旁坐着几个人,穿着迷彩服,但不是克钦军的制服。是……缅甸政府军的制服?不,不太像。更像是……雇佣兵。
其中一个人,吴梭认识。是梭温,阿卡的表弟,那个叛徒。他正在和一个白人说话,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白人很壮,光头,脸上有刀疤,手里拿着卫星电话,在说什么。
吴梭慢慢抬起枪,瞄准梭温的头。但他没开枪,因为那个白人突然转身,看向他这边。虽然隔着五十米,在黑暗中,但吴梭感觉那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出来吧,吴梭。”白人开口,是英语,声音很大,在寂静的雨林里回荡,“我们知道你在那儿。别躲了,没意思。”
吴梭咬牙,没动。
白人笑了,挥挥手。他身后,两个人站起来,手里拿着……热成像仪。绿色的屏幕在黑暗中闪烁,清晰显示出吴梭他们的位置——五个热源,藏在树后。
操。有备而来。
“我数到三。”白人说,“不出来,我们就用火箭筒。你知道,这玩意儿打树林,效果很好。一,二——”
吴梭站起来,举起手。其他克钦兵也站起来,举起枪,但没开火,因为对方人数至少是他们三倍,而且有重武器。
“聪明。”白人点头,走过来,走到吴梭面前,上下打量他,“吴梭,前克钦独立军第三营尖刀连连长,幽灵战队成员。久仰。我是‘乌鸦’。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乌鸦。ICSCC善后小组负责人,汉斯·伯格的上线,那个给他们“任务”的人。
“你想怎么样?”吴梭问,声音很冷。
“很简单。”乌鸦说,“告诉我老周在哪儿,芯片在哪儿,然后,加入我们。或者,死在这里,和这些……蚂蚁一起。”
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些克钦兵,眼神轻蔑,像在看一群虫子。
吴梭盯着他,盯着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狰狞:
“老周在哪儿,我不知道。芯片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了。因为老周会来找你,会杀了你,像杀汉斯·伯格一样,一枪爆头。”
乌鸦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危险:
“你很硬气。我喜欢。但硬气,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他顿了顿,看向吴梭身后,“那个小姑娘的命。”
吴梭心里一紧,回头。只见两个雇佣兵从树丛里拖出丹意,用枪顶着她的头。丹意在挣扎,在哭,但被死死按住。
“放了她!”吴梭低吼。
“可以。”乌鸦说,“用情报换。老周在哪儿?芯片在哪儿?”
吴梭咬牙,眼睛血红。一边是丹意,一边是老周。一边是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孩,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怎么选?
“我数到三。”乌鸦说,从腰间拔出手枪,上膛,对准丹意的头,“一——”
“曼谷!”吴梭吼道,“老周在曼谷!去找一个叫‘蟑螂’的黑客!芯片在他那儿!”
乌鸦笑了,收起枪:“看,这不难嘛。早说不就完了?”
他挥挥手,雇佣兵放开丹意。丹意扑到吴梭身边,抱住他的腿,在抖。
“现在,第二个选择。”乌鸦说,“加入我们。或者,死。”
吴梭看着乌鸦,看着那些雇佣兵,看着那些对准他们的枪口,然后,深吸一口气,说:
“我加入。”
乌鸦挑眉:“哦?这么快就叛变了?我以为你会更硬气一点。”
“不是叛变。”吴梭说,声音很平,“是选择。选活。但我有条件。”
“说。”
“放了她。”吴梭指着丹意,“放她走。让她回中国,回难民营,找她妈妈。然后,我跟你走,做什么都行。”
乌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重情重义。我喜欢。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因为你需要我。”吴梭说,“你需要我带你们去找老周,去拿芯片。老周很警惕,只有我能接近他。杀了我,你们永远找不到他。而芯片里的东西,对你很重要,对吧?重要到你不惜亲自来这鬼地方抓我。”
乌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聪明。成交。但如果你耍花样,我会找到这个小姑娘,还有她妈妈,把她们做成……你见过的那种‘艺术品’。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