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最是识趣,不似盛夏那般张扬跋扈,也不似寒冬那般凛冽刺骨,裹着满院的海棠花香,轻轻巧巧地钻过雕花窗棂,拂过沈知意搁在黄花梨案几上的指尖。
她正支着下巴,瞧着面前摊开的账册,眉头却微微蹙着,那模样瞧着像是在跟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较劲,偏偏嘴角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一旁捧着茶盏的青禾忍不住嘀咕:“小姐,您这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是这账册上的数字招惹您了?”
沈知意没抬头,指尖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倒不是招惹我,是这账房先生的算盘,怕是比铁公鸡的爪子还抠,你瞧瞧这几笔支出,买笔墨纸砚的钱,比咱们府上喂马的草料钱还少,合着我这侯府千金,连匹骏马都不如?”
青禾凑过脑袋一看,顿时也乐了:“我的天爷,这账房先生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就这几个铜板,别说买上好的徽墨宣纸了,怕是连街边小摊上的劣质毛边纸都买不来几张。”
沈知意嗤笑一声,将账册合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一身月白色的罗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纤细的脚踝,上面系着的银铃叮咚作响,倒是添了几分娇俏。
“这账房先生,是我那好二叔沈从安的心腹,名为钱广进,人倒是跟名字反着来,一毛不拔,典型的铁公鸡。”沈知意踱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二叔这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不懂管家理事,想把府里的财政大权牢牢攥在手里呢。”
青禾一听,顿时就急了:“那可不行!老爷把府里的中馈交给您打理,就是信任您,哪能让二老爷和这钱广进钻了空子?小姐,咱们可得想个法子,治治这铁公鸡!”
沈知意回头,冲青禾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急什么?铁公鸡又如何?我这有一把金算盘,保管能把他砸得晕头转向,乖乖把账房的钥匙交出来。”
青禾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小姐的金算盘?奴婢怎么没见过?”
沈知意拍了拍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玲珑的紫檀木匣子,笑得神秘兮兮:“秘密武器,不到关键时刻,可不能轻易示人。”
说起这沈知意,可不是寻常的侯府千金。她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金牌会计师,一朝穿越,成了这永宁侯府的嫡长女。原主胆小懦弱,被继母和二叔联手欺压,最后竟憋屈地病死在了床上。等她沈知意魂穿而来,自然是要一改往日的懦弱,把那些欺负过原主的人,一个个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永宁侯沈威,是个实打实的武将,一生戎马倥偬,为人正直不阿,就是耳根子软,被续弦的夫人柳氏吹了枕边风,对沈知意这个嫡女倒是有些疏忽。而那二叔沈从安,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表面上对兄长恭敬有加,背地里却觊觎侯府的爵位和家产,没少给沈知意使绊子。
这钱广进,便是沈从安安插在账房的一颗钉子,平日里仗着有沈从安撑腰,在府里作威作福,克扣下人月钱是常事,就连沈知意这个嫡小姐的用度,也敢明目张胆地克扣。
往日里沈知意刚穿越过来,根基未稳,自然是懒得跟他计较,如今她在府里渐渐站稳了脚跟,又笼络了一批忠心耿耿的下人,这账房的大权,也该物归原主了。
翌日一早,沈知意便带着青禾,径直去了府里的账房。
那账房设在侯府的西跨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听着倒是颇为清脆。
沈知意迈步走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的老头,正坐在一张乌木桌案前,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他头戴一顶小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
正是账房先生钱广进。
钱广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瞧见是沈知意,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起身拱手作揖:“原来是大小姐来了,不知大小姐今日驾临账房,有何指教?”
那笑容,假得连青禾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知意却笑得温婉大方,语气轻柔:“钱先生不必多礼,我今日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瞧着府里近日的账目有些混乱,想来跟钱先生核对一番。”
钱广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大小姐说笑了,老奴掌管账房多年,账目向来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哦?是吗?”沈知意挑眉,走到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账册,翻了几页,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钱先生,这笔上个月买米面粮油的支出,写的是纹银十两,可我昨日问过厨房的管事,上个月买的米面,皆是劣质的陈米,根本值不了十两纹银,这中间的差价,怕是进了钱先生的腰包吧?”
钱广进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强作镇定道:“大小姐此言差矣,这米面的价格,时涨时跌,上个月恰逢米价上涨,十两纹银,已是老奴费尽口舌砍下来的价格了。”
“是吗?”沈知意轻笑一声,又拿起另一本账册,“那这笔修缮花园的支出,纹银五十两,可我瞧着花园里的假山,还是歪歪扭扭的,池塘里的水,也还是浑浊不堪,这五十两纹银,怕不是打了水漂?”
钱广进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却依旧嘴硬:“这修缮花园乃是大工程,一时半会儿哪里能看出成效?大小姐若是不信,大可去花园瞧瞧。”
“我自然是瞧过了。”沈知意将账册往桌案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语气陡然冷了下来,“钱先生,我敬你是府里的老人,给你留几分薄面,可你却得寸进尺,克扣府中用度,中饱私囊,真当我沈知意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钱广进见沈知意撕破了脸皮,也索性不再伪装,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倨傲的神情:“大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老奴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侯府着想,何来克扣之说?再说了,老奴可是二老爷亲自举荐的人,大小姐若是想动老奴,怕是还得问问二老爷的意思。”
这话,倒是把沈从安搬了出来,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味。
青禾在一旁气得跺脚:“你这老东西,简直是欺人太甚!二老爷又如何?小姐是侯爷的嫡长女,掌管府中中馈,难道还管不了你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
钱广进冷笑一声,瞥了青禾一眼:“一个小小的丫鬟,也敢在老奴面前放肆?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沈知意抬手,制止了还要争辩的青禾,眼神冷冷地看着钱广进:“钱先生倒是会狐假虎威,不过,你以为搬出二叔来,就能护住你吗?”
她说着,拍了拍手。
只见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将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钱广进的目光落在那箱子上,眼神里满是疑惑。
沈知意示意家丁将箱子打开,箱子里的东西露出来的那一刻,钱广进的眼睛都直了。
只见箱子里,放着一把金灿灿的算盘,那算盘的框子是用纯金打造而成,算盘珠子更是圆润饱满的金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除此之外,箱子里还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用朱砂写着“永宁侯府账册”几个大字。
“这……这是什么?”钱广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沈知意缓步走到箱子旁,拿起那把金算盘,指尖在金珠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语气里带着点戏谑:“钱先生,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金算盘,怎么样?比你那破木算盘,精致多了吧?”
她顿了顿,又拿起箱子里的账册,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这些账册,是我这几日,熬夜整理出来的,府里近三年的收支明细,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钱先生,你克扣的那些银子,贪墨的那些钱财,可都在这上面记着呢。”
钱广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指着沈知意,声音颤抖:“你……你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些账册?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掌管账房多年,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是沈从安来查,也查不出任何破绽,沈知意一个年轻姑娘家,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把近三年的账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金算盘:“钱先生莫不是老糊涂了?我虽是女子,却也懂得算术之道。你那些小伎俩,在我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你以为你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就没人能发现了?可惜,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沈知意,最擅长的就是查账。”
她可不是吹牛,前世作为金牌会计师,什么样的假账没见过?钱广进这点小手段,在她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这几日,她熬夜加班,将府里近三年的账册都重新核对了一遍,钱广进克扣的下人月钱,贪墨的府中用度,甚至是他偷偷送给沈从安的那些好处,都被她查得一清二楚,一笔一笔,都记录在了新的账册上。
钱广进看着沈知意手里的金算盘和那些账册,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大小姐……大小姐饶命啊!”钱广进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奴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等错事。求大小姐高抬贵手,饶了老奴这一次吧!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知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怜悯:“饶了你?那你克扣的那些下人月钱,那些被你贪墨的府中用度,又该找谁去偿还?那些下人,拿着微薄的月钱,却要为侯府尽心尽力,你却将他们的血汗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你觉得,我该饶了你吗?”
钱广进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老奴……老奴愿意将贪墨的银子,悉数归还!求大小姐饶命啊!”
“归还?”沈知意冷笑一声,“这是自然。不过,仅仅是归还银子,可不够。”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今日起,这账房的钥匙,归我保管。你呢,就去后院的柴房,劈柴挑水,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钱广进一听,脸色更是惨白,去柴房劈柴挑水?那岂不是比下人还不如?他一个账房先生,哪里受过这种苦?
“大小姐……老奴……”
“怎么?你不愿意?”沈知意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若是不愿意,我便将这些账册交给父亲,让父亲定夺。想必父亲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定不会轻饶了你。”
钱广进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愿意!老奴愿意!”
他心里清楚,若是让永宁侯沈威知道了这些事,他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相比之下,去柴房劈柴挑水,已经算是轻的了。
沈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家丁将钱广进带下去。
钱广进被家丁拖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哀嚎,那模样,狼狈至极。
青禾看着钱广进的背影,忍不住拍手叫好:“小姐,您太厉害了!这金算盘一出,直接把这铁公鸡砸懵了!真是大快人心!”
沈知意将金算盘放回箱子里,笑了笑:“对付这种铁公鸡,就得用金算盘,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正说着,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沈从安满脸阴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