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最是无赖,卷着御花园里的海棠花瓣,黏在沈知意的月白绣银丝宫装上,拂了半天也拂不净。她倚着朱红描金的廊柱,百无聊赖地用玉簪挑着面前的琉璃盏,盏里的碧螺春茶汤碧绿,飘着两片蜷曲的茶叶,像极了此刻她那无处安放的闲心。
“听说了吗?今儿个西域使团来朝,带了个什么‘九曲玲珑锁’,说是能解开的人,便能得西域国王亲赐的夜明珠,拳头那么大呢!”
“可不是嘛!方才工部尚书家的公子,上去试了三炷香的时辰,愣是连锁芯都没摸到,最后急得满头大汗,让西域使者笑掉了大牙!”
“那锁听说构造奇特,九曲十八弯,里头全是机关,寻常人别说解了,连看都看不懂!”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沈知意的耳朵里,她挑着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御花园的八角亭里,围了一圈的王公贵族,亭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锁,锁身雕刻着繁复的西域花纹,锁孔处隐隐透着寒光,正是众人议论的九曲玲珑锁。
沈知意挑了挑眉,前世她在博物馆做志愿者时,见过不少类似的古锁,这种九曲玲珑锁,看似复杂,实则不过是利用了杠杆原理和连环机关,只要找对了诀窍,解开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她正想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娇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姐姐怎么躲在这里?方才我见太子哥哥也去了八角亭,说是要试试解那九曲玲珑锁呢!”
沈知意回头,只见苏婉晴穿着一身桃红蹙金宫装,珠翠环绕,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正扭着腰肢朝她走来。自从上次宫宴上,沈知意揭穿了苏婉晴模仿自己笔迹陷害忠良的把戏后,苏婉晴就处处和她作对,可惜每次都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沈知意出尽了风头。
沈知意淡淡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太子殿下乃万金之躯,何必去凑那热闹?万一解不开,岂不是丢了大周朝的脸面?”
苏婉晴脸色一僵,随即又笑道:“姐姐这话说的,太子哥哥文武双全,区区一个西域小锁,怎么可能难倒他?倒是姐姐,方才怎么不去试试?莫不是怕了?”
“怕?”沈知意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玉簪,理了理鬓边的海棠花瓣,“我只是觉得,那锁太过小儿科,解了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偷听的贵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婉晴更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嘴笑弯了腰:“姐姐可真会说大话!那九曲玲珑锁,连工部尚书都束手无策,姐姐竟然说它小儿科?我看姐姐是不敢去,才故意说这话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沈知意懒得和她争辩,转身就要走,却被苏婉晴拦住了去路。苏婉晴抬着下巴,指着八角亭的方向,语气挑衅:“姐姐若是真有本事,就去解开那锁,让我们开开眼!若是不敢,就乖乖承认自己不如太子哥哥,以后在我面前,也少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知意身上,有好奇,有嘲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沈知意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苏婉晴,还真是阴魂不散,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真以为自己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好啊。”沈知意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不过我有个条件。”
苏婉晴见她答应,心中大喜,连忙道:“什么条件?你说!”
“若是我解开了那锁,”沈知意指了指苏婉晴头上那支价值连城的孔雀蓝宝石簪,“这支簪子,就归我了。”
苏婉晴下意识地捂住了头上的簪子,这支簪子是她前几日费尽心思才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平日里宝贝得紧,怎么舍得给沈知意?可话已经说出口,若是反悔,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咬了咬牙,心想沈知意肯定解不开那锁,便硬着头皮道:“好!若是你解开了,这支簪子就是你的!可若是你解不开,你就要当众给我道歉,还要承认你不如我!”
“一言为定。”沈知意伸出手,和苏婉晴击了个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围的人都兴奋起来,纷纷议论着沈知意能不能解开那锁。苏婉晴跟在沈知意身后,心里暗暗得意,等着看沈知意出糗的模样。
沈知意缓步走向八角亭,亭中的太子赵衡正对着九曲玲珑锁愁眉不展,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见沈知意走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道:“知意妹妹,你可算来了!这锁实在太过古怪,我试了许久,都找不到头绪!”
沈知意微微一笑,走到紫檀木桌前,拿起那九曲玲珑锁。入手微凉,锁身的花纹精致繁复,她指尖轻轻划过锁孔周围的纹路,感受着里面的机关。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西域使者站在一旁,抱着双臂,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显然不相信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侯府千金能解开他们西域的至宝。
沈知意无视周围的目光,指尖在锁身上轻轻摸索着,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这种九曲玲珑锁,关键在于找到隐藏的机关按钮,然后按照特定的顺序转动锁芯。
她的指尖在锁身背面的一朵花纹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身上的一个小凸起弹了出来。众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太子赵衡更是激动地喊道:“动了!动了!知意妹妹,你找到机关了!”
沈知意没有理会,继续摸索着。她捏住那个凸起,轻轻向右转动了三圈,又向左转动了一圈半,再按下锁身侧面的一个小按钮。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就在众人以为还需要很久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把让无数能人异士束手无策的九曲玲珑锁,竟然就这样被沈知意解开了!
锁芯弹开的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从锁里射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锁里竟然还藏着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西域的文字。
西域使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快步走上前,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随即对着沈知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姑娘真是天纵奇才!这九曲玲珑锁,乃是我们西域国王亲手打造,至今无人能解,没想到姑娘竟然能在片刻之间解开,实在是佩服!”
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赞叹声,太子赵衡更是激动地抓住沈知意的手,道:“知意妹妹,你太厉害了!你为我们大周朝争光了!”
沈知意抽回手,淡淡一笑,目光落在苏婉晴身上。苏婉晴的脸色惨白如纸,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苏婉晴,想起她刚才的赌约,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沈知意缓步走到苏婉晴面前,伸出手,语气平淡:“愿赌服输,簪子拿来吧。”
苏婉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看着沈知意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周围人嘲讽的目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咬了咬牙,颤抖着拔下头上的孔雀蓝宝石簪,狠狠地塞进沈知意的手里,转身就想跑。
“等等。”沈知意叫住了她。
苏婉晴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看着沈知意,道:“你还想怎么样?”
沈知意把玩着手中的簪子,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你忘了?你说若是我解开了锁,你还要怎么样来着?”
苏婉晴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苏婉晴的丫鬟连忙上前,想拉着她离开。
“道歉啊。”沈知意慢悠悠道,“当众道歉,还要承认你不如我。”
苏婉晴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若是今天不道歉,她以后在京城的贵女圈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沈知意弯腰行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错了,我不该挑衅你,我承认,我不如你。”
沈知意满意地点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行了,你可以走了。”
苏婉晴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丫鬟狼狈地跑开了,身后传来众人的哄笑声,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沈知意把玩着手中的蓝宝石簪,簪子的做工精致,宝石的色泽鲜艳,确实是个好东西。她正想着,就听见西域使者道:“姑娘,这九曲玲珑锁是我们西域的至宝,如今姑娘解开了它,按照我们西域的规矩,这锁和里面的玉佩,还有国王亲赐的夜明珠,都该归姑娘所有。”
说着,西域使者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圆玉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耀眼。
周围的人都发出了惊叹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夜明珠,羡慕不已。
太子赵衡也笑道:“知意妹妹,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快收下吧!”
沈知意却摇了摇头,将锦盒推了回去,道:“使者大人客气了。这夜明珠太过贵重,我不能收。至于这锁和玉佩,就当是我解闷的玩物吧。”
西域使者愣了一下,随即赞叹道:“姑娘不仅聪慧过人,还如此淡泊名利,实在是难得!”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可不是淡泊名利,只是觉得这夜明珠太过惹眼,拿着容易招来麻烦。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不想惹上不必要的是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皇帝带着一群太监宫女,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众人连忙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笑道:“朕刚才在御书房就听说了,有位侯府千金,解开了西域的九曲玲珑锁,为国争光,原来是你啊,知意丫头。”
沈知意躬身行礼:“臣女不敢当,只是侥幸罢了。”
“侥幸?”皇帝哈哈大笑,“能解开那九曲玲珑锁的,岂是侥幸?朕看你是天赋异禀!不错不错,不愧是忠勇侯府的千金!”
说着,皇帝转头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朕旨意,赏忠勇侯府千金沈知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再赐封号‘慧安郡主’!”
众人都惊呆了,赐封号?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要知道,沈知意只是一个侯府千金,如今竟然被封为郡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沈知意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谢:“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道:“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智,将来必成大器。朕看你与太子颇为投缘,不如……”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知意打断了:“陛下,臣女年纪尚小,只想在家中陪伴父母,暂时不想考虑其他事情。”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知意的意思,他看了看太子赵衡,太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落。皇帝笑了笑,道:“也罢,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你们自己做主吧。”
众人都暗暗佩服沈知意的胆量,竟敢打断皇帝的话,还拒绝了太子的暗示。要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攀龙附凤,沈知意却偏偏不稀罕。
沈知意却不以为意,她心里清楚,太子赵衡虽然是个好人,但他优柔寡断,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她是穿越过来的,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想卷入后宫的争斗和朝堂的权谋之中。
皇帝又和沈知意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众人离开了。八角亭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沈知意和她的丫鬟青竹。
青竹兴奋地捧着锦盒里的黄金和绸缎,道:“小姐,你太厉害了!不仅解开了九曲玲珑锁,还得了陛下的赏赐,被封为郡主!这下,苏家小姐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沈知意笑了笑,将手中的蓝宝石簪递给青竹,道:“这个簪子,赏你了。”
青竹连忙摆手:“小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沈知意道,“跟着我这么久,也辛苦你了。”
青竹眼眶一红,接过簪子,哽咽道:“谢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