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最是识趣,绕过侯府朱红的檐角,卷着满院槐花香,懒洋洋地扑在沈清辞的脸上。她正歪在槐荫下的藤椅里,手里捏着一卷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话本,指尖沾着的槐花粉,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小姐,小姐!”
青禾跌跌撞撞的声音由远及近,惊飞了枝桠间正啄食槐花的麻雀。沈清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翻了个页,嘴角噙着笑:“慌慌张张作甚?莫不是厨房的桂花糕又被你偷吃了三块,怕刘嬷嬷寻你算账?”
青禾喘着粗气,扶着腰站定,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被春阳晒透了的苹果:“小姐!您还打趣我!出大事了!前院来了个……来了个怪人!”
“怪人?”沈清辞终于舍得放下话本,支起身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是比东街王二麻子脸上的麻子还怪,还是比城西张半仙算卦的幌子还怪?”
青禾急得直跺脚:“都不是!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看着斯斯文文的,可……可他手里提着个鸟笼,笼子里不是画眉不是百灵,竟是只……竟是只绿头鸭!”
“噗——”
沈清辞刚含进嘴里的槐花茶,差点喷了青禾一身。她捂着嘴咳嗽了半天,笑得眉眼弯弯:“绿头鸭?这京城的公子哥,玩鹰斗犬的见得多了,玩绿头鸭的,倒是头一回听说。莫不是哪个新晋的才子,想标新立异博个名头?”
她起身理了理裙摆,素色的罗裙上绣着几枝淡紫的藤萝,被风一吹,裙摆翻飞,倒像是要跟着那槐花香一起飘走似的。“走,瞧瞧去。这般有趣的人,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走,刚转过垂花门,就听见一阵清朗的笑声,夹杂着几声嘎嘎的鸭叫,格外引人注目。
沈清辞踮着脚往院里瞧,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提着个竹编的鸟笼,笼里那只绿头鸭,正伸着脖子,歪着脑袋,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瞅着周围看热闹的仆役。
那男子生得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竟让人觉得,比院中的海棠花还要好看几分。
“这是哪家的公子?”沈清辞喃喃自语,她来这侯府一年有余,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不说全部认识,也差不多都混了个脸熟,可眼前这人,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正思忖着,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春日里第一滴落在花瓣上的雨,轻柔,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男子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这位姑娘,可是侯府的千金?”
沈清辞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正是小女。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今日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在下苏景然。”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像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今日前来,是受令尊所托,送一样东西。”
他说着,将手里的鸟笼往前递了递:“令尊前些日子在郊外垂钓,救了这只绿头鸭,说它颇有灵性,便托我送回府中,给姑娘解闷。”
沈清辞愣住了。
她爹沈侯爷,是个实打实的武将,这辈子就喜欢舞刀弄枪,什么时候竟有了垂钓的雅兴?还救了只绿头鸭?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青禾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沈清辞瞪了她一眼,才转过头,对着苏景然笑道:“劳烦苏公子跑这一趟,小女在此谢过。只是……这绿头鸭,怕是养不熟吧?”
苏景然闻言,低笑出声,那笑声像是被风吹碎的银铃,悦耳动听。“姑娘放心,这小家伙,最是黏人。不信你瞧。”
他说着,伸手打开鸟笼的门。那只绿头鸭扑棱着翅膀,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竟径直朝着沈清辞的方向走来,然后,用它扁扁的嘴巴,轻轻啄了啄沈清辞的裙摆。
沈清辞被它逗得笑出了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绿头鸭毛茸茸的脑袋:“你倒是不认生。”
绿头鸭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嘎嘎叫了两声,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惹得沈清辞又是一阵轻笑。
苏景然站在一旁,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染上了几分温柔。他见过无数大家闺秀,或端庄,或妩媚,却从未见过像沈清辞这样的姑娘,明媚得像春日里的暖阳,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
“苏公子,”沈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我爹何时与公子相识的?”
“家父与令尊是旧识。”苏景然答道,“前些日子家父生辰,令尊前来道贺,二人相谈甚欢,便约了一同垂钓。”
原来是这样。沈清辞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总算是解开了。
她起身,对着苏景然笑道:“公子远来是客,不如进屋喝杯茶?小女新制的槐花茶,味道还算不错。”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苏景然欣然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往客厅走,青禾提着鸟笼跟在后面,那只绿头鸭,竟也摇摇摆摆地跟了上来,引得路过的仆役们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新奇。
客厅里,沈清辞亲手为苏景然斟了一杯槐花茶。茶汤清澈,浮着几片嫩绿的槐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