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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暖炉煨雪话荒唐(1 / 2)

琉璃窗外的雪,下得颇有几分不讲道理的架势。

先是米粒大小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叮叮当当,像极了账房先生拨弄算盘时的碎响,带着点锱铢必较的刻薄;不多时,便化作鹅毛般的大雪片,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将整个永宁侯府的青砖黛瓦都裹上了一层蓬松的白绒,连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都被雪糊了眉眼,显得憨态可掬。

暖香坞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龙烧得正旺,将空气烘得暖融融的,带着点银丝炭特有的清冽香气,混着案头水仙散发的淡淡甜香,闻着就让人浑身舒坦。沈知意歪在铺着厚厚狐裘垫子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眼皮子却像坠了铅似的,不住地往下耷拉。

她这副懒洋洋的模样,落在旁边嗑瓜子的青禾眼里,就成了十足十的“饱暖思闲事”。青禾将瓜子皮往描金漆的小簸箕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动,故意拔高了声音道:“小姐,您这眼睛都快黏到一处去了,要不还是回床上歪着吧?省得在这儿强撑着,回头又要喊脖子酸。”

沈知意闻言,勉强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懂什么,我这叫‘卧听风雪,静思人生’,是风雅,风雅懂不懂?”

青禾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您,您那哪是静思人生,分明是惦记着厨房炖的那锅冰糖雪梨汤,又怕我偷摸先尝了,这才强撑着在这儿守着。”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沈知意被戳中心事,也不恼,反而坐起身来,伸手去挠青禾的胳肢窝,“几日不见,胆子倒是越发大了,连你家小姐都敢编排了?看我不收拾你!”

青禾最怕痒,当即咯咯地笑起来,躲着沈知意的手,连连告饶:“小姐饶命!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戳穿您的‘风雅’!”

两人正闹作一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清脆的通传声:“小姐,表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掀帘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室外的寒气,惹得暖香坞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是沈知意的表哥,户部侍郎家的公子,苏文彦。

他一进门,就看到沈知意和青禾闹作一团的景象,不由得失笑摇头:“这大雪天的,你们倒还有精神头闹腾。”

沈知意见是他来,这才停了手,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挑眉道:“表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莫不是户部的差事忙完了?我可听说,前几日圣上让你们核对江南漕运的账目,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回不去呢。”

苏文彦走到暖炉边坐下,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寒气散了散,这才笑道:“账目总算是核对完了,今日难得得了半日闲,想着你这儿的暖炉煨得好,便过来蹭杯热茶喝。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沈知意说着,便让青禾去取新沏的碧螺春,又吩咐小丫鬟去厨房把那锅冰糖雪梨汤端来,“表哥肯赏光,我这暖香坞可是蓬荜生辉呢。”

苏文彦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张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甜得腻人。”

说话间,青禾已经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将两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茶汤清澈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苏文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茶入喉,瞬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这才抬眼看向沈知意,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前几日听闻,你那二哥沈知章,又在外面惹了祸?”

一提到沈知章,沈知意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她撇了撇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可不是嘛。那混小子,三天不惹事,皮就痒。前几日跟城西那几个纨绔子弟赛马,把人家的腿给撞折了,如今人家的爹娘正堵在侯府门口,吵着要讨说法呢。”

苏文彦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怎么又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我早就跟他说过,那些人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整日里就知道斗鸡走狗,惹是生非,让他离远些,他偏不听。”

“他要是能听得进去劝,就不是沈知章了,”沈知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那二哥,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爹娘说他两句,他就梗着脖子顶嘴,说什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快意恩仇,岂能畏首畏尾’,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青禾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道:“可不是嘛!那日二少爷跟人家赛马回来,一身的泥点子,还得意洋洋地跟老爷说,他赢了多少多少银子,结果被老爷罚着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嗓子都哭哑了,还是小姐您去求情,老爷才饶了他。”

“我那也是没办法,”沈知意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总不能真让他跪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娘又要抹眼泪了。再说了,他那性子,吃点苦头就长记性了?我看悬。”

苏文彦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心里疼这个二哥,嘴上却偏要说着刻薄话。”

沈知意哼了一声,正要反驳,就见小丫鬟端着一个描金的砂罐走了进来,砂罐盖子一掀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便弥漫开来,让人闻着就忍不住咽口水。小丫鬟将砂罐放在茶几上,又取了两个白瓷碗,盛了两碗雪梨汤,分别递给沈知意和苏文彦。

雪梨汤炖得软烂,汤汁呈琥珀色,里面还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看着就十分诱人。沈知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雪梨的清甜和红枣的醇香,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还是你这儿的东西合胃口,”苏文彦也尝了一口,赞不绝口,“我家那厨子,做什么都一股子寡淡味,半点滋味都没有。”

“那是你家厨子没本事,”沈知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雪梨汤,可是加了秘制的冰糖,炖了足足两个时辰,火候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声,隐约还能听到沈知章那咋咋呼呼的声音。沈知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放下瓷碗,无奈地对苏文彦道:“说曹操,曹操到。你听听,这准是我那二哥,又从哪里闯了祸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沈知章掀帘跑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点雪沫子,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他一进门,就像看到救星似的扑向沈知意,扯着她的袖子哭诉道:“姐姐!你可得救救我!娘要把我赶出家门!”

沈知意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从软榻上摔下去,她稳住身形,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又闯什么祸了?说清楚点,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

苏文彦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知章,等着听他的荒唐事。

沈知章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委屈巴巴地说道:“我今日不是去城外的马场了吗?碰到城东的王大公子,他说要跟我赌马,赌注是一百两银子。我想着前几日刚赢了他,便答应了。谁知道,他那匹马不知道吃了什么好东西,跑得飞快,我没赢过他,反而把我身上的银子都输光了。”

“就这?”沈知意挑眉,“就输了一百两银子,娘就要把你赶出家门?你当娘是那不讲道理的人?”

“当然不止!”沈知章跺了跺脚,脸上的表情更加委屈,“我输了银子,心里不服气,就跟他吵了起来。谁知道他竟然说我是‘靠姐姐撑腰的废物’,我气不过,就跟他打了起来。结果……结果我把他的鼻子打出血了,还把他新买的那件狐裘袍子给撕烂了。”

“沈知章!”沈知意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胸口微微起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赌马输了就输了,跟人家打什么架?你知不知道那王大公子的爹是吏部尚书?你打了他,爹在朝堂上得多难做?”

青禾在一旁也忍不住嘀咕道:“二少爷,您也太冲动了。那王大公子平日里就嚣张跋扈,您跟他置什么气啊。”

沈知章被沈知意训得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小声嘟囔道:“我不是气不过他说你嘛……他说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知廉耻,还说侯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我听着就来气,忍不住就动手了。”

沈知意闻言,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她看着沈知章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暖。这混小子,虽然平日里荒唐得很,却偏偏护短得紧,谁要是说她一句坏话,他第一个不答应。

苏文彦也看出了沈知意的心思,他笑着打圆场道:“好了,知意,你也别训他了。他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那王大公子的话确实难听,换做是谁,听了都要生气。”

沈知意瞪了沈知章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下次再这么冲动,看我不告诉爹,让他罚你抄一百遍《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