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三分暖意,卷着廊下新绽的紫藤花香,溜进永宁侯府的暖阁时,正撞见沈清沅趴在描金填漆的八仙桌上,对着一盘莹白的珍珠蹙眉。
“姑娘,这串东珠是昨儿户部尚书府送来的贺礼,说是南海采的上等货,颗颗圆润如凝脂,您怎么反倒愁眉不展?”贴身丫鬟画春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目光掠过桌上那串流光溢彩的珍珠,眼底满是艳羡。
沈清沅抬眼,纤长的手指捏起一颗珍珠,对着窗边的天光转了转,唇角勾起一抹啼笑皆非的弧度:“你瞧这珠子,是挺圆,可你再看看这孔道——啧啧,穿线的师傅怕不是闭着眼睛扎的?左边偏三分,右边斜半毫,串起来指定歪歪扭扭,戴着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画春凑近一看,果然见每颗珍珠的穿孔处都略显粗糙,甚至有两颗的孔位确实不在正中,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姑娘这眼睛比放大镜还尖呢!不过尚书府也是一片心意,再者说,寻常人哪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寻常人是不会,可架不住有不寻常的人啊。”沈清沅放下珍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冲淡了些许不耐,“你忘了上回赴长公主府的赏花宴,礼部侍郎家的三姑娘,硬是盯着我发间的玉簪挑了半个时辰的毛病,从玉质到雕工,恨不得扒开了揉碎了点评。这回若是戴这串歪孔珍珠去,指不定被她编排成什么样子,说不准还要扯到咱们侯府治家不严,连个穿珠的下人都调教不好。”
这话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语:“清沅姐姐在说谁的坏话呢?隔着三道门都听见你吐槽的声音了!”
话音未落,一身鹅黄襦裙的林微婉就掀帘而入,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她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也是沈清沅在京中为数不多的手把手,性子活泼跳脱,最是爱凑热闹。
“还能说谁?自然是那位‘火眼金睛’的李三姑娘。”沈清沅笑着招手让她坐下,将桌上的珍珠推到她面前,“你瞧瞧这串东珠,尚书府送来的贺礼,竟是这等做工。”
林微婉拿起珍珠串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即皱起眉头:“这孔道确实粗糙了些,若是旁人送的也就罢了,户部尚书府向来以严谨着称,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凑近沈清沅压低声音,“姐姐,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清沅挑眉:“哦?你倒说说,谁会故意送这么一串有瑕疵的珍珠来?”
“这可不好说。”林微婉托着下巴,故作深沉地分析道,“你想想,再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寿辰,到时候京中命妇贵女齐聚宫中,你若是戴着这串珍珠去,被人挑出毛病,丢的可是永宁侯府的脸面。说不定是哪个嫉妒你的人,故意在贺礼上做了手脚,想让你在宫宴上出丑呢!”
画春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姑娘,那咱们可不能戴这串珍珠去宫宴了!要不奴婢现在就去库房里再挑一串?”
“急什么?”沈清沅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越是有人想让我出丑,我偏要让她失望。这串珍珠虽然孔道不规整,但质地确实是上等的东珠,扔了可惜。不如……咱们来给它‘改头换面’一番?”
林微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姐姐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你想想,寻常的珍珠串都是直来直去地串成一串,既单调又容易暴露孔道的缺陷。”沈清沅拿起一根银簪,在桌上比划着,“咱们不如换个穿法,不用传统的丝线,改用细巧的赤金链条,把珍珠一颗颗错开固定,再在每颗珍珠之间点缀上细小的红宝石,这样一来,既掩盖了孔道的瑕疵,又显得别致新颖,保管让人眼前一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红宝石的颜色热烈,与珍珠的莹白相互映衬,正好契合太后寿辰的喜庆氛围。到时候别说李三姑娘挑不出毛病,说不定还要反过来问我这串珍珠是哪里寻来的好样式呢!”
林微婉听得连连拍手:“姐姐果然聪慧!这主意实在是妙!不过……这细巧的赤金链条和红宝石,咱们府里有现成的吗?若是没有,现在去打造怕是来不及了。”
“放心,库房里有我前两年攒下的一些零碎金饰,正好可以熔了打成细链。至于红宝石,去年西域进贡的一批宝石中,父亲特意给我留了些细小的碎钻和红宝石,用来做点缀正好。”沈清沅胸有成竹地说道,“画春,你现在就去库房,把我那箱首饰取来,再让人把银匠师傅请到府里来,就说我有要紧的活计要他做。”
“哎,奴婢这就去!”画春兴冲冲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林微婉看着沈清沅自信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姐姐这脑子,真是比七巧板还灵活。若是生在男子身,怕是早就金榜题名,入阁拜相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沈清沅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哪里比得上你心思剔透,上次帮我化解二房的刁难,可不是小聪明能做到的。”
提到二房,林微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说起你那二伯母,也是个难缠的角色。前几日我听母亲说,她最近在京中联络了不少官员家眷,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姐姐你在府中,可得多加留意些。”
沈清沅眼底的笑意敛去几分,轻轻点头:“我知道。二伯母向来野心勃勃,大哥袭了侯位之后,她就一直不甘心,总想找点事情出来。不过不放心,侯府的根基还稳,她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沈清沅心里却清楚,二伯母背后有娘家襄助,这些年在京中也积累了不少人脉,若是真的要发难,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尤其是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宫中规矩繁多,人多眼杂,正是容易出事的时候,她不得不小心应对。
说话间,画春已经带着库房的管事嬷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首饰箱的小丫鬟。沈清沅让嬷嬷将首饰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面顿时珠光宝气,耀眼夺目。
“这些都是姑娘这些年攒下的首饰,有太后赏赐的,也有侯爷和夫人给的,还有姑娘自己添置的。”嬷嬷恭敬地说道。
沈清沅在箱子里翻找了片刻,挑出几件样式老旧的赤金首饰:“就这些吧,熔了之后应该足够打造细链了。”她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数十颗细小的红宝石和碎钻,“这些宝石也一并拿去,让银匠师傅仔细镶嵌。”
银匠师傅很快就到了,是京中有名的“巧匠阁”的老师傅,手艺十分精湛。沈清沅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他,又在纸上画了大致的图样。老师傅仔细看了图样,又掂量了一下金饰和宝石,点头道:“姑娘放心,小人一定按照您的要求打造,保证让您满意。只是这活计精细,需要些时间,怕是要到明日才能完工。”
“无妨,明日完工正好,赶得上后日入宫赴宴。”沈清沅说道,“辛苦老师傅了,若是做得好,我另有重赏。”
老师傅连忙道谢,捧着东西下去忙活了。
林微婉看着桌上剩下的首饰,忽然拿起一支翡翠玉簪,啧啧赞叹:“姐姐这簪子真是极品,质地温润,颜色纯正,怕是价值连城吧?”
“这是我及笄时母亲送我的礼物,说是前朝传下来的物件。”沈清沅拿起玉簪,轻轻摩挲着,“不过再贵重的首饰,也只是身外之物,关键还是要看戴的人。”
“话虽如此,但好看的首饰谁不喜欢呢?”林微婉笑着说道,“对了姐姐,太后寿辰那日,你打算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我母亲给我做了一件石榴红的蹙金绣袄,配着珍珠抹额,你说会不会太张扬了?”
“石榴红喜庆大方,很适合太后寿辰的场合,并不算张扬。”沈清沅说道,“我打算穿一件月白色的绣折枝牡丹的褙子,配着水绿色的罗裙,再加上咱们改造后的珍珠串,既端庄又不失灵动。”
“月白色配水绿色,再加上珍珠红宝石的点缀,一定很好看!”林微婉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赞叹道,“到时候姐姐一定是宫宴上最亮眼的那一个!”
“你呀,就会说好听的。”沈清沅笑着摇了摇头,“宫宴上人才济济,长公主府的永安郡主、齐国公府的嫡女,哪一个不是貌美如花,衣着华贵?我不过是图个自在舒心罢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姑娘,二公子回来了,说在书房等您,有要事商议。”
沈清沅闻言,微微一怔。她的二哥沈清宇,是侯府的二公子,平日里一直在翰林院任职,性子沉稳内敛,很少主动找她商议事情,今日这般急切,想必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看来我得去一趟书房了。”沈清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微婉,你先在这儿坐着,让画春陪你说话,我去去就回。”
“好,你去吧,我正好在这儿看看你这些漂亮的首饰。”林微婉笑着点头。
沈清沅快步来到书房,推开门就看到沈清宇正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神色凝重。
“二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沈清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清宇抬起头,看到她进来,脸上的凝重稍稍缓和了些:“清沅,你来了。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关于太后寿辰的事情。”
“太后寿辰?”沈清沅心中一动,“是不是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