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三分慵懒,卷着垂丝海棠的落瓣,轻飘飘拂过永宁侯府的朱漆回廊。沈清沅正趴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指尖捏着枚刚剥好的莲子,眼神却黏在廊下那只迈着八字步的肥猫身上——这猫是上月从后门捡来的,不知怎的竟被老太太赐名“雪团儿”,如今养得油光水滑,连走路都带着股颐指气使的派头,活像个微缩版的侯府管家。
“姑娘,姑娘!”贴身丫鬟挽月踩着碎步奔来,发髻上的珍珠坠子晃得人眼晕,“前院出事了!听说……听说账房先生的玉扳指丢了!”
沈清沅含在嘴里的莲子“噗”地喷了出来,差点溅到雪团儿油亮的皮毛上。那肥猫不满地喵呜一声,甩着尾巴踱开,仿佛早已看透这侯府里鸡飞狗跳的日常。“玉扳指?”她直起身,随手将莲子壳丢进手边的青瓷小碟,“周先生那枚和田羊脂玉的?不是说跟眼珠子似的宝贝着,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匣子里头吗?怎么会丢?”
挽月喘着气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兴奋:“可不是嘛!方才周先生去上房回话,回来就发现枕下的紫檀匣子开着,里头的银钱首饰都在,偏偏就少了那枚玉扳指!老太太已经让管家带人封了东跨院,说要挨个搜查呢!”
沈清沅挑了挑眉。这永宁侯府看着规矩森严,实则藏着不少鸡毛蒜皮的趣事,只是这般“密室失窃”的戏码,倒还是头一遭。她穿越到这侯府做千金已有三年,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游刃有余,早就摸清了府里的门道——上至老太太的贴身嬷嬷,下到洒扫的小丫头,个个都是人精,真要偷东西,怎会只拿一枚扳指,还留下满匣子的财物?
“走,瞧瞧去。”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骨子里的八卦因子被彻底勾了起来。穿越前她可是悬疑小说迷,如今能亲历一场“侯府谜案”,可比闷在院子里绣花有意思多了。
东跨院早已围了不少人,丫鬟仆妇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揣测。周先生是个五十上下的清瘦老者,此刻正急得团团转,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嘴里不停念叨:“明明放在匣子里的,怎么就没了呢?那可是先母留下的遗物啊!”
老太太端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面色沉凝,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看见沈清沅进来,她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招手道:“沅丫头来了,正好。你脑子活泛,瞧瞧这事蹊跷不蹊跷。”
沈清沅走上前福了一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周先生的卧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靠窗摆着个书桌,上面堆着账本笔墨。那只紫檀匣子就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盖子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锭银子和一支银簪,唯独本该在中央的玉扳指没了踪影。
“周先生,您最后一次见着扳指是什么时候?”沈清沅问道,声音清脆如泉。
周先生停下踱步,皱眉回想:“昨夜睡前我还拿出来摩挲了片刻,确定放进匣子锁好了才睡的。今日辰时三刻去上房回话,回来便发现……”他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那扳指跟着我二十多年,从未离身,如今却……”
“锁呢?”沈清沅指了指紫檀匣子上的铜锁,“是被撬开的吗?”
周先生摇头:“锁是好好的,没有撬动的痕迹。我回来时匣子盖是虚掩着的,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忘了锁,可翻遍了匣子和屋子,都没找着扳指。”
这就怪了。沈清沅心里嘀咕。门窗完好,锁也没坏,难不成是扳指自己长了腿跑了?她走到床边,弯腰仔细查看床底和床头的缝隙,又伸手摸了摸紫檀匣子的内壁,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丫鬟仆妇们。
人群里有个小丫头神色有些不自然,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正是负责打扫周先生卧房的小桃。沈清沅记得这丫头性子怯懦,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今日这般反常?
“小桃,”沈清沅轻声唤道,“今日辰时到午时之间,你可有来过周先生的卧房?”
小桃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辰时初过来打扫过,那时周先生还没起身,我收拾完就退出去了,没……没碰过床头的匣子。”
“是吗?”沈清沅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我听说你昨日跟厨娘张妈妈打听,说想买支银钗给你母亲做生辰礼,可有此事?”
小桃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有这事,可我没偷周先生的扳指!”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有几个仆妇看小桃的眼神已经带上了鄙夷。老太太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被沈清沅抬手拦住了。
“我没说你偷了。”沈清沅笑道,语气轻松,“只是觉得奇怪,既然你没碰过匣子,那匣子里怎么会有一根你的发丝?”
她摊开手心,果然有一根细细的褐色发丝。小桃见状,脸色越发难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我打扫时可能不小心掉进去的,可我真的没拿扳指啊!姑娘明鉴!”
沈清沅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笔杆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墨迹。“周先生,您今日去上房回话,是去禀报账目之事吗?”
周先生点头:“正是,昨日算完了三月的账,今日特意拿去给老太太过目。”
“那您出门时,是不是顺手将扳指摘下来,放在书桌上了?”沈清沅指尖点了点书桌一角,那里有一小块浅浅的圆形印痕,大小正与玉扳指相符。
周先生一愣,凝神回想片刻,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昨日算账到深夜,手指酸麻,便将扳指摘下来放在桌上,后来起身时竟忘了拿!可我明明记得睡前放进匣子了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沅忍着笑,指了指窗外廊下那只正抱着一团绒线球打滚的雪团儿:“罪魁祸首,大概就是咱们府的‘镇府之宝’吧。”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雪团儿抱着绒线球滚来滚去,肚子底下不知何时沾了块小小的紫檀木碎片,正是那匣子盖子上的装饰。沈清沅走上前,弯腰将雪团儿抱了起来,这肥猫还不情不愿地喵呜叫了两声,爪子里却死死攥着个东西——不是那枚羊脂玉扳指是什么?
原来如此!
昨夜周先生忘了将扳指放回匣子,随手放在了书桌上。雪团儿夜里溜进卧房,见那玉扳指圆润光滑,便当成了好玩的玩具,用爪子扒拉着滚到了床边。它玩够了又去扑匣子上的绒线穗子,不小心将匣子盖弄开了,最后竟抱着扳指钻进了床底的缝隙里,今日被众人惊动,才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却没料到将扳指藏在了自己的爪子底下。
而小桃的发丝,不过是打扫时不小心掉落进匣子里的,纯属巧合。
真相大白,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周先生看着失而复得的扳指,又看了看那只还在怀里挣扎的肥猫,山羊胡抖了半天,最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竟是这小东西捣的鬼,真是……真是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老太太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点着沈清沅道:“你这丫头,心思倒是灵巧,不然今日还不知要冤枉多少人。”
沈清沅将扳指递给周先生,顺势把雪团儿放在地上,看着它一溜烟跑远,笑道:“不过是运气好,刚好瞧见了些蛛丝马迹。再说了,咱们府里的雪团儿,可是个‘惯犯’了,前几日还把二姐姐的绣线球藏到了假山里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方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周先生捧着扳指,连连向沈清沅道谢,又免不了对着雪团儿跑远的方向念叨了几句,只是语气里满是无奈,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焦急。
小桃也松了口气,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对着沈清沅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姑娘还奴婢清白。”
“举手之劳罢了。”沈清沅笑道,“以后做事仔细些便是,也别再为银钗的事发愁,我那里还有几支闲置的,回头让挽月给你送去一支,权当是给你母亲的生辰贺礼。”
小桃又惊又喜,眼泪差点掉下来,哽咽着道:“姑娘大恩,奴婢……奴婢无以为报。”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沈清沅摆了摆手,心里却想着,这古代的丫鬟也不容易,一支银钗就能让她如此感激,若是能帮衬一把,也是好的。
众人渐渐散去,东跨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海棠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方才周先生焦急踱步的地方,仿佛在无声地调侃着这场荒诞的乌龙案。
沈清沅跟着老太太回了上房,刚坐下,挽月就端来了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沁人心脾。老太太呷了口茶,看着沈清沅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有章法了。今日这事,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跟着乱了阵脚,你却能沉下心来仔细观察,找出真相,倒真是难得。”
沈清沅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笑道:“祖母过奖了。其实这案子也不难,关键是不能被表面现象迷惑。周先生只记得睡前将扳指放进匣子,却忘了自己先前曾放在书桌上,这就是最大的盲点。再说了,府里的丫鬟仆妇,大多都是老实本分的,真要偷东西,也不会这般粗心,只拿一枚扳指,还留下那么多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