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汴京城西的马市正是热闹非凡。苏清鸢坐在雕花马车里,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心里把自家那位“闲不住”的夫君沈砚辞骂了第三十七遍。
昨日午后,沈砚辞顶着一张一本正经的俊脸,递过来一张烫金帖子,美其名曰“春日雅集,共赏名驹”。苏清鸢本以为是文人墨客的小聚,想着能趁机溜出侯府透透气,便欢天喜地应了下来。谁知今日一早,被丫鬟翠儿从暖被窝里挖出来时,才知晓所谓的“雅集”竟是汴京城最大的马市——这沈砚辞,分明是借着她的名头,来相看军方新贡的一匹战马!
“小姐,到了。”车夫老周的声音传来,马车稳稳停下。苏清鸢掀开车帘,一股混杂着青草、泥土与牲畜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与侯府后花园的熏香截然不同,却带着几分鲜活的野趣。她身着一身月白色骑装,外罩一件藕荷色披风,长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少了几分闺阁女子的娇柔,多了几分飒爽利落。
“小姐这般打扮,怕是要让马市上的公子哥们都看直了眼呢。”翠儿一边扶着她下车,一边打趣道。
苏清鸢瞪了她一眼,却难掩眼底的笑意:“少贫嘴,咱们是来‘查岗’的,不是来选美的。再说了,你家小姐我这般倾国倾城,看直眼不是很正常?”
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清鸢妹妹果然名不虚传,这自信劲儿,放眼整个汴京,怕是无人能及。”
苏清鸢回头,只见一身宝蓝色锦袍的萧煜轩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个个气度不凡。这位永安侯世子,自上次在皇家围猎场上与苏清鸢“不打不相识”后,便成了侯府的常客,美其名曰“与沈兄探讨兵法”,实则大半时间都在蹭吃蹭喝,顺便围观苏清鸢如何“折腾”侯府上下。
“萧世子倒是消息灵通,怎么,也来凑马市的热闹?”苏清鸢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萧煜轩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实不相瞒,听闻今日有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特意来开开眼界。不过说来也巧,沈兄方才还在念叨你,说你若是来了,定能看出些门道。”
“哦?我家夫君倒是高看我了。”苏清鸢心中暗忖,沈砚辞定是知道她前世酷爱马术,甚至还在马术俱乐部当过教练,所以才特意带她来。这般想着,心中的那点怨气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期待。
三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争吵声与马蹄声,混乱不堪。苏清鸢好奇心起,拉着翠儿便往前挤,萧煜轩无奈,只得快步跟上,充当起“护花使者”。
挤到人群前方,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正揪着一个少年的衣领,怒气冲冲地呵斥道:“你这小毛贼,竟敢偷我的马!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身形瘦弱,却眼神倔强,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身旁,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脖颈上的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一看便知是匹良驹。
“大叔,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马明明是我家的,怎么就成您的了?”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条理清晰。
“你的马?”中年汉子冷笑一声,指着马屁股上的烙印,“看见没?这是我王家马厩的印记,你一个穷小子,怎么可能有这般好马?定是偷来的!”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附和中年汉子的说法,也有人觉得少年不像小偷,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苏清鸢仔细打量着那匹黑马,只见它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眼神灵动,确实是匹难得的好马。再看那少年,虽然衣衫褴褛,却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而那中年汉子,虽然气势汹汹,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这位大叔,”苏清鸢走上前,声音清脆悦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您说这马是您的,可有什么凭证?除了烙印之外,您还能说出它的其他特征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一位如此标致的小姐出面干预。他定了定神,说道:“这马是我三个月前从西域买回来的,性子烈,食量极大,每日要吃三升上好的草料,还有……还有它左前腿上有一块疤痕!”
苏清鸢示意中年汉子靠近,指着黑马的左前腿,问道:“大叔,您说的疤痕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中年汉子凑近一看,顿时傻了眼。只见黑马的左前腿光洁无瑕,别说疤痕了,连一点污渍都没有。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不可能啊!明明有的,怎么会不见了?”
“怕是大叔记错了吧?”苏清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如让这位小哥说说,他与这马的渊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少年。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马名叫‘踏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我父亲曾是边关的骑兵,三年前战死沙场,这匹马便是他生前最爱的战马。踏雪的右耳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胎记,而且它只吃我亲手割的青草,从不碰精饲料,大叔说它每日要吃三升上好的草料,纯属无稽之谈。”
少年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黑马的脖颈,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低低的嘶鸣。
苏清鸢示意翠儿上前,仔细查看黑马的右耳后面。翠儿很快便喊道:“小姐,真的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真相大白,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原来这汉子是个骗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他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中年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眼珠一转,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各位乡亲,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家里有八十岁的老母,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个法子……求各位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围观的人群都愣住了。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不为所动。
苏清鸢见状,心中暗叹,这古代的骗子,演技倒是不错。她走上前,语气平静地说道:“大叔,孝道固然重要,但骗人钱财,诬陷他人,终究是不对的。你若真有难处,大可向官府求助,或者找份正经的活计,凭自己的双手赚钱养家,何必行此下策?”
“我……我找过活计,可没人要我啊!”中年汉子哭喊道。
“是吗?”苏清鸢挑眉,“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缺人。我侯府的马厩正好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马夫,负责照料马匹的饮食起居,月钱二两,包吃包住。不知大叔是否愿意前往?”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两银钱,对于他这样的底层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鸢真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位小姐是在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小姐……您说的是真的?”中年汉子声音颤抖地问道。
“自然是真的。”苏清鸢点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向这位小哥道歉,并且保证日后再也不做这种骗人的勾当。”
“我道歉!我道歉!”中年汉子连忙爬起来,对着少年深深鞠了一躬,“小哥,是我不对,我不该诬陷你,求你原谅我!”
少年连忙扶起他,摇了摇头:“算了,只要你以后不再骗人就好。”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围观的人群纷纷称赞苏清鸢聪慧善良,既有胆识,又有度量。萧煜轩站在一旁,看着苏清鸢的身影,眼中满是欣赏:“清鸢妹妹,你这一手,真是高明。既解决了争端,又帮人找到了生计,实在是令人佩服。”
苏清鸢笑了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对了,这位小哥,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林墨。”少年说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小姐今日出手相助,林墨没齿难忘。”
“不用客气。”苏清鸢说道,“你父亲是边关的英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若是日后有什么困难,不妨来侯府找我。”
林墨点了点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牵着踏雪,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解决了马市的小插曲,苏清鸢便跟着萧煜轩去找沈砚辞。远远地,便看到沈砚辞正站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旁,与一位身着铠甲的将军交谈着什么。那匹白马神骏非凡,身姿矫健,一看便知是匹难得的千里马。
“沈兄,清鸢妹妹来了。”萧煜轩喊道。
沈砚辞回头,看到苏清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快步走上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语气温柔:“怎么才来?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苏清鸢将刚才在马市上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沈砚辞听后,眼中满是赞赏:“我的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一旁的将军见状,笑着说道:“沈侯好福气,夫人不仅貌美如花,还这般有胆识、有智慧,真是令人羡慕。”
沈砚辞得意地笑了笑:“将军过奖了。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镇国将军秦岳,此次负责押送西域进贡的战马前来汴京。秦将军,这位便是内子苏清鸢。”
“见过秦将军。”苏清鸢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苏夫人不必多礼。”秦岳连忙说道,“久闻苏夫人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听闻夫人在马市上巧破骗局,真是令人钦佩。”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来到那匹白马旁。秦岳介绍道:“这匹白马名为‘照夜白’,是西域国王特意进贡的,性子极为烈性,寻常人根本无法驯服。沈侯,您要不要试试?”
沈砚辞跃跃欲试,翻身上马。谁知那“照夜白”竟突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想要将沈砚辞掀翻在地。沈砚辞反应极快,紧紧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与白马僵持起来。
苏清鸢见状,心中一紧。她知道沈砚辞的骑术不错,但这“照夜白”实在太过烈性,若是不小心,很容易受伤。
“夫君,小心!”苏清鸢喊道。
沈砚辞回头,对着苏清鸢笑了笑,眼神中带着几分自信:“放心,我没事。”
话音刚落,沈砚辞猛地一拉缰绳,同时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令。那“照夜白”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挣扎了几下,便渐渐平静下来,乖乖地站在原地。
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沈侯好身手!”“真是太厉害了!”
沈砚辞翻身下马,走到苏清鸢身边,得意地说道:“怎么样,夫人,为夫的骑术还不错吧?”
苏清鸢白了他一眼,却难掩眼底的担忧:“逞什么能?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为了在夫人面前表现一番,受点伤也值得。”沈砚辞握住她的手,语气宠溺。
萧煜轩在一旁看得牙酸,忍不住说道:“沈兄,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秀恩爱,小心闪了大家的眼睛。”
沈砚辞挑眉:“我与我夫人恩爱,碍着你什么事了?羡慕的话,你也赶紧找个娘子啊。”
萧煜轩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他心里清楚,想要找到像苏清鸢这样既聪慧又有趣的女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几人又在马市上逛了一会儿,秦岳便邀请他们前往附近的酒楼小聚。苏清鸢本想推辞,却被沈砚辞拉住了手。
“去吧,秦将军是个直爽之人,值得一交。”沈砚辞低声说道。
苏清鸢点了点头,便跟着他们一同前往酒楼。来到酒楼包厢,几人分宾主落座,店小二很快便送上了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岳看着苏清鸢,好奇地问道:“苏夫人,听闻您是侯府千金,却与寻常的大家闺秀不同,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还懂得经商之道,甚至连马术都这般厉害,不知您是如何做到的?”
苏清鸢心中暗忖,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她笑了笑,说道:“将军过奖了。我不过是性子顽劣,不愿被闺阁束缚,平日里喜欢多学些东西罢了。至于经商之道,也是机缘巧合,跟着家中的长辈学了一点机毛。”
“皮毛?”萧煜轩在一旁打趣道,“清鸢妹妹,你这皮毛可真是厉害,短短几年时间,便将一个小小的胭脂铺做成了汴京第一的商行,若是让你放开手脚去做,怕是整个大靖的商界都要被你搅动风云了。”
苏清鸢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在古代站稳脚跟,不仅仅是因为拥有现代的知识和思维,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沈砚辞的支持和信任。若是没有他,自己恐怕早已在侯府的明争暗斗中败下阵来。
秦岳看着苏清鸢,眼中满是赞赏:“苏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大靖虽国泰民安,但边关仍有隐患,若是多一些像苏夫人这样有胆识、有智慧的人,何愁国家不强盛?”
“将军过誉了。”苏清鸢说道,“我不过是个女子,能做的事情有限。守护家国,还得靠将军这样的栋梁之才。”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了边关的局势上。秦岳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北狄虎视眈眈,时常骚扰我大靖边境,虽然暂无大规模的战事,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沈侯,你身为朝中重臣,可有什么良策?”
沈砚辞放下酒杯,面色凝重地说道:“北狄骑兵勇猛,擅长奔袭,我军若是硬拼,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依我之见,不如加强边防建设,修筑堡垒,同时训练一支精锐的骑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侯所言极是。”秦岳点了点头,“只是训练骑兵需要大量的良驹,此次西域进贡的战马虽然不错,但数量有限,远远无法满足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