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深圳医院,“生命线”项目合作病区。
时间,凌晨三点。万籁俱寂,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安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前沿生物实验室特有的、混合着培养液与精密仪器的特殊气息。
病区深处,一间经过特殊改造、集成了最先进生命支持系统和实时监测设备的病房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方院士穿着一身无菌隔离服,站在巨大的单向观察玻璃前,花白的头发被无菌帽包住,露出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死死锁定着玻璃内侧病床上那个连接着无数管线、安静沉睡的身影——那是“生命线”项目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在经过最严格伦理审查和本人及家属充分知情同意后,自愿接受NTF-X(神经修复因子复合物)联合靶向基因干预治疗的晚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一位曾是知名大学历史系教授、如今却连自己女儿都时常认不出的七旬老人,陈教授。
王辰也站在一旁,同样穿着无菌服。他脸色平静,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郭慧没有在场,这种高度专业和紧张的场合不适合她,但王辰能感觉到,她的心也一定悬在这里。
病房内,除了安静躺着的陈教授,还有四位同样全副武装的顶尖专家——两位神经外科医生,一位基因治疗专家,一位临床监护专家。他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各司其职,沉默而高效地操作着。
“方老,患者生命体征平稳,靶向载体注射已完成三小时,未出现急性免疫排斥或毒性反应。”基因治疗专家看着实时数据,低声汇报,声音透过内部通讯系统清晰传来。
“NTF-X微泵持续输注中,脑脊液内目标因子浓度达到预设窗口期。”神经外科专家补充。
方院士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观察窗。他知道,最关键的“窗口期”即将到来。NTF-X的作用是创造一个有利于受损神经修复的微环境,而靶向基因干预则是试图从根源上,精准地“唤醒”或“修复”那些导致神经元死亡和突触丢失的关键基因片段。两者结合,理论上存在协同增效的可能,但风险也呈几何级数放大——任何微小的偏差或个体差异,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比如不可控的炎症风暴、基因编辑脱靶导致的癌症风险、甚至直接加速神经功能的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观察室外,只能听到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凌晨四点十七分。
一直紧盯着一台高精度脑功能成像仪屏幕的神经外科专家,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老!有变化!患者左侧海马体及内侧颞叶皮层区域……脑葡萄糖代谢率(CMRglc)出现异常活跃信号!对比基线图像,活跃区域扩大!信号强度……在增强!”
海马体!内侧颞叶皮层!这些正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受损最严重、与记忆形成和存储密切相关的关键脑区!
方院士和王辰几乎同时向前倾身,眼睛死死盯向那台仪器的屏幕。屏幕上,代表大脑活动的伪彩色图像中,原本大片象征功能低下的暗蓝色区域,此刻,在几个特定的点上,开始闪烁起微弱却坚定的、代表活跃度提升的暖黄色光点!并且,这些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顽强地……蔓延、连接!
“持续监测!所有生理指标,尤其是颅内压和脑电活动!”方院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颅内压稳定!脑电活动……开始出现规律性theta波和gaa波偶联增强迹象!”监护专家快速汇报,声音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theta波与gaa波的协同增强,通常与记忆编码和检索过程相关!
这意味着,陈教授沉寂、混乱多年的大脑,正在被某种力量,艰难地重新“激活”那些与记忆相关的神经回路!
王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目光从屏幕移向观察窗内的陈教授。老人依旧闭着眼睛,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但王辰似乎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无声的、关乎记忆与存在根本的“风暴”,正在他颅内最精密的战场上,悄然上演。
凌晨五点零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