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如同无数细碎的冰晶灌入脑海,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认知的边界上。
“镜中花,水中月,何者为虚?何者为实?”
问题简单,直指核心。在这片由“虚实”概念主宰的诡异地域,这面石镜提出的,绝非字面意义上的哲学思辨,而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叩问,一种对闯入者自身“道心”与“存在认知”的直接检验。
林昊的脚步停在镜面山丘的第一级台阶上,没有继续向上,也没有后退。他凝视着那面云雾流转的石镜,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磨砂质的表面,看到其背后运转的冰冷规则。
镜中花,非真花,乃光影折射于镜面形成的像。水中月,非真月,乃天体倒映于水面形成的影。二者皆非实体,皆为“映照”之果。
常人看来,二者皆为“虚”。但此地是“虚实之镜”,若答案如此简单直接,这试炼未免儿戏。石镜问的是“何者为虚?何者为实?”,这本身就预设了“花”与“月”、“镜”与“水”这四者中,存在某种可以被定义为“实”的东西,或者……虚与实的界限本就模糊。
林昊心念电转。他想到了自己混沌珠的本质——演化万法,包容万物,无分虚实,存在即有“理”。他想到了艾尔莎燃烧自身定义“孤岛”的壮举——那一刻,她的意志与牺牲,便是混沌中唯一的“实”。他想到了这镜之荒原自身——这些蠕动的镜子,它们映照出的影像为“虚”,但它们作为“映照”这个行为发生的载体,作为规则的具体显化,难道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实”吗?
虚与实,或许并非绝对的对立,而是依存与转化的关系。无实,则虚无所依;无虚,则实无以显。就像光与影,就像他的混沌,在包容“实”的同时,也必然包容了“虚”的存在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石镜映照出的是“罗兰的铠甲碎片”、“赤霄的骨刺”、“灵希的树叶”。这些是基于他林昊的记忆与认知产生的“映像”,对他而言,这些物品代表的“关联”与“情感”是“实”,而它们的物质形态在此地是“虚”。但反过来说,若是罗兰本人此刻真的遗落了一块铠甲在此,那物质本身是“实”,而它背后代表的意义,不同的人看来,不又是各不相同的“虚”吗?
石镜在问的,可能不是客观的虚实,而是他林昊主观的认知锚点——你以何为实?又以何为虚?你的“道”,你的“心”,如何界定这纷扰万象的根本属性?
这问题的答案,将决定石镜的反应,甚至可能决定他是否能通过这第一重“叩问”,获得线索,或是触发攻击。
林昊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再看向石镜镜面,而是仿佛透过石镜,看向了这片天地的规则本身。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话语却清晰地在这片死寂的镜之荒原中响起,带着混沌特有的、平静而包容的质感:
“镜非花,水非月。所见之‘花’与‘月’,是光之迹,是影之痕,是‘映照’规则运行之果,此为‘实’之一面,规则之实。然其形、其色、其名,依附于观者之记忆、之认知、之心念,念动则形变,此为‘虚’之一面,名相之虚。”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愈发沉稳:
“故,虚者,非绝对之无,实者,非永恒之固。虚中有实(规则运行),实中含虚(认知不定)。镜中之花,可映真花之神韵,亦可惑人心神;水中之月,可显天月之清辉,亦可碎于涟漪。究其根本,在于观者之心,如何‘定义’,如何‘取舍’。”
“若定要答:”林昊最后朗声道,一字一句,仿佛带着自身混沌道韵的重量,印向石镜,“‘映照’之规则为实,为基。所映之‘花’‘月’名相为虚,为用。虚实相生,本为一体。我之混沌,纳此一体,不执于虚,不固于实,唯见——‘存在’与‘变化’本身。”
答案的核心,并非区分花与月的虚实,而是点出了“映照”这一行为背后的规则为“实”,而映照出的具体形象(受认知影响)为“虚”。同时,他将问题拔高到自身之“道”的层面,以混沌包容、不执两端的态度作为最终回应。这既回答了问题,更表明了自身道心的境界。
话音落下。
死寂持续了约三息。
然后,那面古朴的石镜,骤然发生了剧变!
镜框粗糙的灰白石质表面,骤然亮起一道道深邃的、仿佛蕴含星空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复杂玄奥,充满了古老与神秘的意味。镜面内原本缓缓流转的云雾光晕猛地向中心收缩、凝聚,刹那间,整个磨砂质的镜面变得清澈无比,光滑如最上等的水晶!
但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林昊此刻站在山丘台阶上的身影。
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景象定格——
那是一片燃烧的战场!背景是崩塌的秩序圣殿与染血的妖皇旌旗。景象中央,圣骑士罗兰单膝跪地,圣剑折断插在身边,他华丽的秩序铠甲破碎大半,露出,金色的长发沾满血污,手中的半截断剑仍在发出不屈的微光,但身体周围,无数灰暗的、由“死亡”与“腐朽”概念凝聚的锁链正从虚空中伸出,缓缓缠绕上他的身体,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罗兰似乎在竭力抵抗,但那灰败气息极其顽固,正一点点侵蚀他炽热的秩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