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回廊内,时光仿佛被刻意拉长、稀释,流淌得异常缓慢。
林昊盘膝坐在中央那片散发着宁静光芒的晶簇园圃旁,身外那层乳白色的标记光晕柔和地流转着。回廊环形墙壁上的“时光浮雕”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演变着晦涩的场景,那些抽象法则图形的每一次细微变动,都仿佛消耗着外界数个时辰的光阴。空气中弥漫的“时光静滞”与“秩序安抚”力量确实非凡,林昊感觉体内那些因终极对撞和概念冲突而留下的、最深层的隐痛与紊乱,正被这股力量一丝丝地抚平、理顺。他的混沌原点虽依旧沉寂虚弱,却在这极致安宁的环境下,开始了最本能的、缓慢的自我弥合。
这种修复并非主动运功所得,而是如同将一块烧红的铁胚投入恒温的清泉中,依靠环境与材质本身的特性达成平衡。林昊没有尝试修炼或探究,只是静静地坐着,收敛所有气息,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静谧,同时快速梳理着稍后可能面对长老会询问的思绪。
并未等待太久——或许在回廊内感觉过了半日,又或许仅仅一瞬。入口处的光幕无声荡漾,先前引路的其中一位灰袍老者现身,对林昊微微颔首:“外来者林昊,三位长老已在‘时光圆厅’等候。随我来。”
林昊起身,整理了一下依旧残破但已被彼岸环境自发清洁过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这一次的传送比之前更加直接。灰袍老者取出一枚刻满复杂时光符印的令牌,光芒闪过,两人已置身于那座巍峨庄严的“永恒之庭”巨殿深处的一条廊道中。廊道两侧的壁画更加宏大古老,描绘着星河诞生、文明兴衰、法则网罗的生成与寂灭,行走其间,仿佛在阅读一部以时空为纸、以文明兴替为墨写就的浩渺史诗。肃穆、浩瀚、古老的气息无处不在。
最终,灰袍老者在一扇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流淌着水波般时光涟漪的乳白色石门前停下。他侧身,对林昊做了个“请”的手势,自身则退后一步,如同化作了廊柱的一部分,不再言语。
石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圆形厅堂,设计简约到极致。穹顶中央,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透明晶球,内部有无尽细微如沙的时光颗粒流淌,散发出恒定柔和的辉光,照亮下方。地面刻划着一幅巨大而复杂的阵图,星轨与时光脉络交织,其图案随着晶球内沙粒的流淌而微不可察地变化。
厅内已有三人,呈三角方位盘坐于低矮的玉台之上。
正对门方向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朴清癯的老者。他身着最简单的素白麻袍,双目微阖,身上没有任何饰物,却仿佛是整个圆厅、乃至外界流淌时光的“轴心”。他并未散发任何威压,但林昊目光触及的刹那,神魂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声奔涌、贯穿一切过去现在未来的浩瀚长河在其身后隐现。他应该就是大长老。
左侧是一位身着深蓝色绣有精密银色时刻线长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眼神锐利如能切割时光的锋刃,自林昊进门起便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解析与评估意味,仿佛要将林昊从物质构成到灵魂烙印、从过往痕迹到未来可能性都彻底剖析清楚。这是二长老。
右侧则是一位气质温和、面带悲悯之色的老妪。她银发挽髻,插着一根质朴木簪,穿着月白色常服,膝上摊放着一卷古老的兽皮书卷。她看向林昊的目光相对平和,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是三长老。
三人气息迥异,却都与这圆厅、与穹顶的时光晶球浑然一体,深不可测。
林昊步入圆厅,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他上前几步,在厅堂中央、地面阵图的核心边缘停下,依照诸天修士之礼,躬身拱手:“晚辈林昊,见过三位长老。贸然闯入贵地,承蒙救治收留,感激不尽。”
片刻的寂静,只有时光沙粒流淌的细微沙沙声。
大长老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眸中并无时钟虚影,而是两团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信息的深邃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有无数世界的生灭剪影、文明的火光闪烁与熄灭、个体命运的悲欢交织……一闪而逝。被这双眼睛注视,林昊感觉自己仿佛被置于一个至高无上的时光观测点上,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外来者,林昊。”大长老开口,声音平和苍老,却带着直抵灵魂的穿透力与悠远回音,“穿越归墟坟场绝地,集三枚‘美德信标’,唤‘接引之路’,抵我彼岸。自‘第七纪元刻度’末劫以降,汝为第九位。”
第九位?林昊心中微动。
二长老冷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语速快而清晰,如同精确的报时:“噬界之影。汝身残留之‘虚无侵蚀’痕,与‘永恒之眼’所观坟场外围徘徊之阴影,本源一致。据报,汝称之为‘归一者’之爪牙。陈述,自汝出身界域起,至抵达此地止,诸般经历、所遇之敌、所持之力、所知之秘,详尽道来,不得隐瞒。”
他的目光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仿佛连思维中的迟疑与修饰都能被洞穿。
林昊知道,此刻任何保留都可能是愚蠢的。他定了定神,从青玄古陆流云城之变、归一者初现开始,清晰扼要地讲述了完整的历程:归一者吞噬万界、同化一切的恐怖特性;自己被迫踏入万界源海(概念之域);建立反归一联盟与初期抗争;为寻出路深入归墟坟场;遭噬界之影不死不休的追杀;灯塔求生、集齐信标、接引之路的终极对决。他提及了在坟场中获知的关于“收割者”乃“时之彼岸实验失败产物”的信息(源自幸存者意识),以及“希望灯塔”被“时之蛀虫”污染的状况。
关于自身力量,他坦诚身怀“混沌本源”、“轮回道韵”、“生命印记”以及“存在之证”碎片,并说明了“存在之证”与神秘殿堂的关联。对于混沌珠的玄妙,他仍以“混沌本源特殊演化”概之,未完全吐露。
讲述过程中,三位长老静默聆听。大长老眸中漩涡缓缓旋转;二长老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似在同步分析验证;三长老则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尤其在听到灵希为守护生命源泉而陷入沉睡时,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待林昊讲述完毕,圆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时光流淌声。
良久,大长老缓缓叹息,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无数纪元的重量:“果然……‘终极虚无’之触须,已蔓延至更多‘叙事颤音’。汝所言之‘归一者’,与侵蚀我彼岸、衍化‘收割者’之‘终极虚无’,乃同源异形。皆为‘抹除差异’、‘终结可能’之‘终结意志’于不同层面之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