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2章 加固(1 / 2)

缺口堵上那天,大家都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道新墙,看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从墙根到墙顶,齐刷刷的,跟原来的墙连成一片。

看了很久。

然后烈无双说,明天开始,加固。

大家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墙那边。

阿英比我到得早。

她站在新墙前面,仰着头,看着那道墙。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也没看我。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她说:“这墙,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说:“能撑多久算多久。”

她弯下腰,开始搬石头。

我也弯下腰。

加固比垒墙还累。

垒墙是把缺口堵上,石头一块一块往上摞,摞到顶就算完。

加固是把整段墙都加厚,从墙根开始,往外再垒一层。

原来的墙有三人厚。

现在要加到五人厚。

这意味着,同样的活,要再干一遍。

甚至更累。

因为要垒的石头更大。

大的石头才稳,才能撑得住下一次的冲击。

那些石头,最小的也得两个人抬,大的要四个人、六个人、八个人一起抬。

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墙边,再一点一点往上垒。

垒的时候得小心,不能歪,不能斜,不能松。

歪了就得拆了重来。

斜了也得拆了重来。

松了更麻烦,得把那块石头撬出来,换个地方重新垒。

一天下来,垒不了几块。

但没人喊累。

就那么一块一块地垒。

阿英还在搬。

她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

小的石头也有分量,她搬一会儿,歇一会儿,喘几口气,继续搬。

搬累了,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打开,看看那只鸟。

看一会儿,揣回去,继续搬。

张奎也来了。

他带着他那队人,专门负责抬大石头。

八个人一组,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挪。

那号子喊得很难听,扯着嗓子喊,跟杀猪似的。

但喊一声,石头就动一下。

喊一声,动一下。

喊着喊着,石头就到墙边了。

喊着喊着,石头就上墙了。

喊着喊着,墙就厚了一点。

烈无双还是天天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喊着。

她的胳膊好了。

绷带拆了,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疤,一道一道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但能动。

能动就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抬石头的人,看着那些垒墙的人,看着那些搬小石头的人。

有时候喊一声:“左边高了一点,往右边挪挪。”

有时候喊一声:“那块石头不行,换个大的来。”

有时候什么都不喊,就那么站着。

她站的地方,从来不变。

就是新墙最中间的位置,正对着那道堵上的缺口。

一站就是一天。

有一次我从她身边走过,听见她在念叨什么。

声音很小,听不清。

我放慢脚步,侧着耳朵听。

还是听不清。

就听见几个字。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没敢停,走过去了。

李嫂也来过几次。

她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看那些干活的人。

看谁脸色不对,就拽过去看看。

有一回她拽住阿英,把阿英按在石头上坐下,扒开她的眼皮看。

阿英被她扒得直眨眼。

“睡几个时辰?”李嫂问。

阿英想了想。

“三个?四个?”

李嫂松开手。

“还行。”她说。

她站起来,走了。

阿英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继续搬石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忽然想起来,李嫂自己睡几个时辰?

她好像从来不睡。

每次去她那儿,她都在忙。

白天忙,晚上忙,天亮忙,天黑忙。

她睡过没有?

不知道。

加固干了十天。

不是十天,是十个那样的天。

假天亮了十次,暗了十次。

那堵新墙,从三人厚加到了四人厚。

还差一人。

烈无双说,快了。

快了的意思,是还得继续干。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地方,靠着那堵半墙,累得动不了。

旁边阿英也坐着。

她靠着墙,闭着眼,怀里抱着那个盒子。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睁开眼。

“明天第几天了?”她问。

我想了想。

“第十一天吧。”

她点点头。

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儿子,要是活着,现在该学会跑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走路早,一岁就满地跑,追都追不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那只鸟,就是他跑的时候抱着的。”

“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把鸟都摔掉漆了。”

“他爹说,再摔就摔坏了,不给他玩了。”

“他不干,抱着不撒手。”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爹又刻了一只。”

“刻得比第一只好看。”

“两只放一块儿,他挑来挑去,还是抱那只旧的。”

她笑了笑。

很轻,很短。

火光里,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盒子打开。

看着那只鸟。

看了很久。

她把盒子盖上,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