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堵上那天,大家都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道新墙,看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从墙根到墙顶,齐刷刷的,跟原来的墙连成一片。
看了很久。
然后烈无双说,明天开始,加固。
大家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墙那边。
阿英比我到得早。
她站在新墙前面,仰着头,看着那道墙。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也没看我。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她说:“这墙,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说:“能撑多久算多久。”
她弯下腰,开始搬石头。
我也弯下腰。
加固比垒墙还累。
垒墙是把缺口堵上,石头一块一块往上摞,摞到顶就算完。
加固是把整段墙都加厚,从墙根开始,往外再垒一层。
原来的墙有三人厚。
现在要加到五人厚。
这意味着,同样的活,要再干一遍。
甚至更累。
因为要垒的石头更大。
大的石头才稳,才能撑得住下一次的冲击。
那些石头,最小的也得两个人抬,大的要四个人、六个人、八个人一起抬。
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墙边,再一点一点往上垒。
垒的时候得小心,不能歪,不能斜,不能松。
歪了就得拆了重来。
斜了也得拆了重来。
松了更麻烦,得把那块石头撬出来,换个地方重新垒。
一天下来,垒不了几块。
但没人喊累。
就那么一块一块地垒。
阿英还在搬。
她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
小的石头也有分量,她搬一会儿,歇一会儿,喘几口气,继续搬。
搬累了,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打开,看看那只鸟。
看一会儿,揣回去,继续搬。
张奎也来了。
他带着他那队人,专门负责抬大石头。
八个人一组,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挪。
那号子喊得很难听,扯着嗓子喊,跟杀猪似的。
但喊一声,石头就动一下。
喊一声,动一下。
喊着喊着,石头就到墙边了。
喊着喊着,石头就上墙了。
喊着喊着,墙就厚了一点。
烈无双还是天天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喊着。
她的胳膊好了。
绷带拆了,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疤,一道一道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但能动。
能动就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抬石头的人,看着那些垒墙的人,看着那些搬小石头的人。
有时候喊一声:“左边高了一点,往右边挪挪。”
有时候喊一声:“那块石头不行,换个大的来。”
有时候什么都不喊,就那么站着。
她站的地方,从来不变。
就是新墙最中间的位置,正对着那道堵上的缺口。
一站就是一天。
有一次我从她身边走过,听见她在念叨什么。
声音很小,听不清。
我放慢脚步,侧着耳朵听。
还是听不清。
就听见几个字。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没敢停,走过去了。
李嫂也来过几次。
她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看那些干活的人。
看谁脸色不对,就拽过去看看。
有一回她拽住阿英,把阿英按在石头上坐下,扒开她的眼皮看。
阿英被她扒得直眨眼。
“睡几个时辰?”李嫂问。
阿英想了想。
“三个?四个?”
李嫂松开手。
“还行。”她说。
她站起来,走了。
阿英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继续搬石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忽然想起来,李嫂自己睡几个时辰?
她好像从来不睡。
每次去她那儿,她都在忙。
白天忙,晚上忙,天亮忙,天黑忙。
她睡过没有?
不知道。
加固干了十天。
不是十天,是十个那样的天。
假天亮了十次,暗了十次。
那堵新墙,从三人厚加到了四人厚。
还差一人。
烈无双说,快了。
快了的意思,是还得继续干。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地方,靠着那堵半墙,累得动不了。
旁边阿英也坐着。
她靠着墙,闭着眼,怀里抱着那个盒子。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睁开眼。
“明天第几天了?”她问。
我想了想。
“第十一天吧。”
她点点头。
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儿子,要是活着,现在该学会跑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走路早,一岁就满地跑,追都追不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那只鸟,就是他跑的时候抱着的。”
“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把鸟都摔掉漆了。”
“他爹说,再摔就摔坏了,不给他玩了。”
“他不干,抱着不撒手。”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爹又刻了一只。”
“刻得比第一只好看。”
“两只放一块儿,他挑来挑去,还是抱那只旧的。”
她笑了笑。
很轻,很短。
火光里,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盒子打开。
看着那只鸟。
看了很久。
她把盒子盖上,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