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很多人在说话。
又过了很久。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
我看着她。
脸上的灰少了很多,眼睛底下的青黑也浅了。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不像以前,一直皱着。
我靠着墙,也闭上眼。
火堆的光在眼皮上一跳一跳的。
这一夜,睡得还行。
第十三天。
墙加到了四人半。
还差半人。
那半天最难干。
要垒的石头,全是最大的。
八个人抬一块,半天抬不到墙边。
抬到了,还得往上垒。
垒上去,还得找平,不能歪,不能斜。
歪了就得拆了重来。
斜了也得拆了重来。
拆了重来,半天又过去了。
烈无双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
有时候喊一声:“往左一点。”
有时候喊一声:“往右一点。”
有时候什么都不喊,就那么看着。
有一次,她喊完一声,忽然晃了一下。
旁边有人想去扶。
她摆了摆手。
那人没敢动。
她站了一会儿,稳住了。
继续站着。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地方。
直接在城墙边上,靠着新墙坐下。
太累了,走不动。
旁边也有人坐下。
是阿英。
她也累得够呛,靠着墙,闭着眼,喘气。
喘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
打开。
看着那只鸟。
火光里,那只鸟烧黑了一半的翅膀,好像快看不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
把盒子盖上。
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
我也闭上眼。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快了。”她说。
我说:“嗯。”
“快了的意思,”她说,“是快完了。”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
我靠着墙,也睡着了。
第十四天。
最后一块石头,垒上去了。
八个人抬着它,一步一步挪到墙边。
烈无双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
“往左一点。”她说。
那八个人往左挪了一点。
“再往左一点。”
又挪了一点。
“好了。”
那八个人开始往上垒。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石头落进那个空位。
严丝合缝。
墙,加完了。
从墙根到墙顶,从这头到那头,五人厚。
大家都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墙。
没人说话。
烈无双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道墙。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那些干活的人。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张奎,阿英,我,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抬石头的,搬小石头的,垒墙的,打下手的。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行了。”她说。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家愣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笑了。
笑得很难听,又哭又笑的。
有人蹲下去,捂住脸。
有人仰着头,望着那层假天。
有人站着,一动不动,眼泪往下淌。
阿英站在我旁边,看着那道墙。
看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垒得整整齐齐。
看了一会儿。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
打开。
看着那只鸟。
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盖上。
揣回怀里。
她转过身。
走了。
我愣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
穿过那些站着的人,穿过那些石头,穿过那些火堆。
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扭头。
是张奎。
他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亮的。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我点点头。
跟他一起往废墟那边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问:“阿英去哪儿了?”
张奎想了想。
“回家吧。”他说。
我没再问。
继续走。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第197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