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的家,在废墟最深处。
我第二天才找到那个地方。
不是特意去找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那儿了。
城墙那边的活干完了,我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张奎带着人去库房领东西,我没跟着。李嫂那边人太多,挤不进去。我就一个人在废墟里瞎转。
转着转着,就看见她了。
她坐在一堆石头前面,背对着我。
面前那块地方,清理得很干净。
石头被搬到两边,整整齐齐码着。碎木头归拢成一堆,堆在角落。地上的灰扫过了,露出底下原来的地面——青石板铺的,裂了几道缝,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她坐在那儿,面前摆着那个盒子。
盒子开着。
那只烧黑了一半的木头鸟,放在盒子里。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鸟。
我站在远处,没敢靠近。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几天,我老往那边跑。
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又走到那儿了。
每次去,她都坐在那儿。
有时候坐着不动,就看着那只鸟。
有时候会动一动,把周围的石头再摆整齐一点,把碎木头再归拢归拢,把地上的灰再扫一扫。
那块地方,越来越干净。
石头码得整整齐齐,碎木头堆成一个小堆,地面扫得能照见人影。
她就坐在那堆石头中间,看着那只鸟。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她在垒东西。
用那些码好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
垒得很慢,很小心。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她在垒一堵墙。
很小的一堵墙,只有半人高,两尺宽。
垒好了,她站起来,看了看。
然后她走开,搬来一块更大的石头,放在那堵墙前面。
那块石头方方正正的,像个碑。
她在那块石头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指在石头上划。
划得很慢,很用力。
我不知道她在划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她家的地方。
那堵小墙,是院墙。
那块大石头,是她男人的碑。
她在上面划的,是她男人的名字,她儿子的名字。
还有那只鸟。
我没过去。
就站在远处,看着。
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
我再去的时候,那儿变了。
那堵小墙还在,那块大石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