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离开小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那层假天的光照下来,灰蒙蒙的,照在那堵小墙上,照在地里那些菜上,照在那几根挂着干菜的柱子上。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英站在灶台边上,正往锅里添水。她没回头,也没说话。但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
狗蹲在她脚边,耳朵动了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又看了一眼。
她还是没回头。
但她的手,在灶台边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他转回身,继续走。
走过了那堵小墙,走过了那片地,走过了那几根柱子,走过了张奎家的方向,走过了李嫂那个院子的方向,走过了城墙那个方向。
一直走。
走到看不见那个小院了,他才停下来。
站在那儿,喘了口气。
怀里揣着那碗汤。
热的。
阿英刚才盛的,用个碗装着,用块布包着,塞在他怀里。
“路上喝。”她说。
他就这么揣着,一路走,一路热着。
现在那碗汤还在怀里,隔着衣服,烫着胸口。
他没喝。
继续走。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灰白。
前面出现一座城。
不是万界城。
是流云城。
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他站在城外,看着那座城。
变样了。
城墙比以前高,城门比以前大,进城出城的人比以前多。街市比以前热闹,房子比以前密,烟火气比以前浓。
他走进去。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普通,脸上也没什么特别,混在人群里,跟谁都一样。
他走着走着,走到一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老房子。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家老宅不在了。
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那个他爹娘住过的屋子,那个他练过剑的空地,都不在了。
变成了一片街市。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一家。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跑来跑去。
他站在街市边上,看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城外有座山岗。
不高,就是个土坡。
他小时候常来这儿玩,抓蛐蛐,掏鸟窝,跟一帮孩子疯跑。
后来他爹死了,埋在这儿。
后来他娘也死了,埋在他爹旁边。
他站在山岗下,往上看了看。
那条小路还在,弯弯曲曲的,通到山顶。
他开始往上走。
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不想那么快走到。
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都快把路淹了。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沟来,坑坑洼洼的。
他绕着那些沟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路边有棵树,歪脖子树,他小时候爬过。那时候树还小,现在粗了一圈,歪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那棵树。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他停下来。
山顶有两座坟。
挨着。
一座是他爹的,一座是他娘的。
坟上的草长得很高,把墓碑都遮了一半。坟头塌了一些,土被雨水冲走了不少。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开始拔草。
一根一根地拔。
拔得很慢,很仔细。
拔完了草,他又用手把塌了的坟头培上土。土不够,他就从旁边挖,一捧一捧地捧过来。
培好了,他又把墓碑擦干净。
擦完了,他站起来。
看着那两座碑。
碑上刻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快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他爹的名字,他娘的名字。
还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