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镜湖啊……”阿罗多捋着胡须，眼神变得悠远，“那是雪山圣湖，传说湖底沉睡着月神的眼泪，故湖水终年不冻，夜放清辉。湖周有古寺遗迹，据说是古于阗国一位修行有成的大德所建，后毁于雪崩。如今……除了最虔诚的苦行僧，少有人至。”
“可有珍奇药材生长于湖畔？”沈清辞问。
“有，怎会没有。”阿罗多点头，“圣湖灵气充沛，据说有‘雪心莲’、‘月光草’等奇药，但多生于悬崖峭壁或湖心小岛，采摘极难。更兼……”他压低声音，“近来有传言，圣湖附近不太平，夜间有异光闪烁，还有……怪声。有牧人误入，归来后痴痴傻傻，只说见到‘湖中仙女的影子在哭’。”
湖中仙女在哭？沈清辞与坐在一旁安静吃点心的怀瑾对视一眼。怀瑾小幅度地点点头，小手悄悄按了按胸口——月魄在微微发热。
“原来如此，多谢阿罗多大人相告。”沈清辞记下这些信息，又赠送了一些调配好的成药作为谢礼。
离开医官府邸，怀瑾才小声对母亲说：“月魄姐姐说……那个湖……是‘家’的一部分……很伤心……有人在……偷‘家’里的东西……”
偷东西？沈清辞蹙眉。是指那些“黑虱子”在侵蚀湖中的星辰遗泽？还是另有蹊跷？
另一头，陆景珩以“为太后祈福”为由，向于阗国王提出想礼拜国内着名圣迹。于阗国王果然爽快应允，指派了一位熟稔国内古迹的王室子弟——年轻的哈里发王子作为向导，并调派了一队侍卫护送。
哈里发王子约莫二十出头，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热情爽朗。“陆大人！我们于阗，最好的寺庙，是城东的大云寺！有从佛祖故乡请来的舍利子！还有城北的千佛洞，壁画，漂亮！明天，我带你们去！”
陆景珩谢过，又状似无意地问起南边昆仑圣湖的传说。
“神女镜湖？”哈里发王子脸上露出敬畏又向往的神色，“那是真正的圣地！我小时候，跟着大祭司去过一次湖边，远远的，没敢靠近。湖水是绿色的，像最上等的翡翠，晚上真的会发光！大祭司说，湖里有神灵，不能惊扰。不过……”他挠挠头，“这两年，好像有点不太平。上次有支商队想抄近路从湖东边过，遇到雪崩，全埋了。逃回来的人说，雪崩前，听到湖那边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敲钟的声音。可湖边早就没寺庙了啊，哪来的钟？”
女人的哭声，敲钟声……与阿罗多所言吻合。看来圣湖异变，并非空穴来风。
晚间的宫廷宴会盛大奢华。于阗王宫灯火通明，乐师弹奏着奇异的胡琴与手鼓，舞姬赤足旋转，裙摆如花绽放。长桌上摆满了烤全羊、抓饭、蜜渍瓜果和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西域美食。
怀安吃得满嘴流油，对一种用羊奶和蜂蜜做的甜糕情有独钟。怀瑾则对香气浓烈的烤肉不太适应，只吃了些清淡的瓜果和面饼。他颈间的星泪与怀中的月魄，在进入王宫后便一直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宴会中途，于阗国王——一位富态的中年人，端着金杯过来敬酒，态度亲切。陆景珩从容应对。于阗国王聊起西域风物，忽然感慨道：“不瞒上使，近年来，我于阗境内也颇有些怪事。南边圣湖就不说了，连王城附近，偶尔也能听到地底传来闷响，像打雷，又像……巨兽翻身。有老祭司说，是沉睡的雪山之神不安稳了。也不知是吉是凶。”
“哦？竟有此事？”陆景珩心中一动。
“是啊。”于阗国王压低声音，“更奇的是，三个月前，有人在城西老矿区挖出一块黑色的怪石头，拳头大小，摸着冰凉，放在暗处，周围的光好像都会被它吸走！几个碰过它的矿工，后来都病倒了，胡言乱语，说梦见自己被流沙吞没。大祭司把那石头封在寺庙地宫，说是‘不祥之物’。”
噬光石！果然于阗也有！沈清辞与陆景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宴会直至深夜方散。回到馆驿，两个孩子已困得东倒西歪。安顿他们睡下后，陆景珩与沈清辞、韩七再度商议。
“噬光石出现，圣湖异变，地底闷响……这于阗国地下，恐怕也不安宁。”陆景珩沉声道，“很可能，也藏着被污染的星辰遗泽，或是与那古国类似的‘吞星’遗迹。”
“哈里发王子明日会带我们参观几处寺庙。”沈清辞道，“或许可借机去存放噬光石的寺庙看看。另外，寻访圣湖之事，也需尽快提上日程。”
“那王子说圣湖不太平，我们需多做准备。”韩七道，“是否从使团中挑选精锐，轻装简从？”
“嗯。”陆景珩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后日，我便向于阗王提出，欲往圣湖礼拜祈福。他既已示好，应不会阻拦。我们以家庭为单位，带少数护卫前往，目标小，也便于行动。”
商议妥当，夜色已深。沈清辞回到卧房，两个孩子睡得正香。怀瑾的小手露在被子外，还握着月魄晶石。晶石在黑暗中散发着朦胧的月白光晕，笼罩着怀瑾安宁的睡颜。
她为孩子们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却了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于阗国王的话，以及怀瑾那句“钥匙碎成了三块”。
如果“钥匙”真的存在，并且碎裂了，那么其中一块，是否就在这于阗附近？噬光石的出现，圣湖的异变，是否都与这“钥匙碎片”有关？
窗外，于阗的夜空星河低垂。遥远南方，昆仑山脉的轮廓在月色下如同沉睡的巨兽。在那巨兽怀抱的深处，被世人遗忘的神女镜湖，此刻正泛着幽幽的、非自然的暗蓝色波光。湖心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缓缓盘旋。
湖岸雪地上，一串新鲜的、非人非兽的杂乱足迹，从密林延伸至湖边，消失在水际。足迹旁，几片沾着暗蓝色粘液的、漆黑如墨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