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
令人窒息的咸涩。
还有……骨头都要散架般的剧痛。
怀瑾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喧嚣中浮沉，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耳边是海水灌入的轰鸣，是木头碎裂的巨响，是某种……温暖而坚定的心跳声？是娘亲的心跳吗？还是……
“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他从半昏迷状态中强行拽回。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晃动的、布满裂纹的木板，以及从缝隙透下的、朦胧的天光。咸腥的海水从口鼻中呛出，带着火辣辣的疼。他发现自己正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两人被卡在一处由断裂船板和扭曲帆缆形成的、狭小的三角空间里。空间外，波涛声依旧汹涌，但已不像之前那般毁天灭地。
“瑾儿？瑾儿！”沈清辞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她的手在儿子身上快速摸索，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和骨折，才稍微松了口气。
“娘亲……安哥哥……爹爹……”怀瑾挣扎着坐起，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声音也在发抖。
“爹爹和安哥哥在外面，应该没事。”沈清辞安抚道，自己也努力撑起身子，检查这个暂时的“避难所”。他们似乎是在船舱某个隔间的残骸里，空间不大，但结构还算稳固，暂时没有被海水灌满。“我们运气不错，这截船舱被卡在礁石缝里了。”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密封极好的油纸包——里面是特制的火折子和几粒蜡封的药丸。火折子居然还能用，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沈清辞苍白却镇定的脸。她将一粒药丸塞进怀瑾嘴里：“含着，驱寒定神。”
药丸带着辛辣的姜味和清甜的草香，一股暖流从喉间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怀瑾含着药丸，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月魄——晶石光华黯淡，触手冰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但在火光映照下，内里依旧有极其微弱的星云在缓缓流转，显示着它并未彻底沉寂。
“月魄姐姐……”怀瑾心疼地摸了摸晶石。
“它为了保护我们，耗力过度，需要时间恢复。”沈清辞轻声道，自己也服下一粒药丸，又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波涛声、风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有人吗？国公爷！夫人！小世子！”是韩七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嘶哑，但中气还算足。
“在这里！”沈清辞立刻回应，用力敲了敲身旁的木板。
很快，外面传来搬动重物的声响。光线扩大，韩七那张沾满黑灰和血渍、却写满惊喜的脸出现在缺口处。“夫人！小世子！老天保佑，你们没事！”他身后，几名亲卫和船工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母子二人从残骸中小心地拖了出来。
外面天光刺眼。怀瑾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他们身处一片怪石嶙峋的黑色海滩上，身后是嶙峋的悬崖，前方是依旧波涛汹涌、但已不再疯狂的海面。“破浪号”的残骸散布在附近海滩和礁石间，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散落的货物，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焦糊味和海腥气，天空是诡异的、尚未散尽的暗红色，但比之前火山爆发时已淡了许多。
“爹爹！安哥哥！”怀瑾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礁石上站着的陆景珩和怀安。陆景珩手臂上胡乱缠着布条，渗着血迹，但身姿依旧挺拔，正指挥着幸存者清点人数、收集物资。怀安则像只小落汤鸡，浑身湿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踮着脚给一个腿上受伤的船工包扎——手法拙劣，绷带缠得像粽子，但那船工却咧着嘴笑，似乎并不觉得疼。
“瑾儿！娘亲！”怀安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哭，“你们吓死我了！刚才那浪，比咱们家的房子还高！”
“我们没事。”沈清辞揉了揉长子的脑袋，快步走向陆景珩，“景珩，你的手……”
“皮肉伤，不碍事。”陆景珩握住她的手，目光快速扫过她和怀瑾，确认无大碍，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了些，“玄诚子道长在那边查看伤员，雷横带人在清点还能用的物资。我们……损失不小。”
初步清点，出发时的十二名亲卫，有两人在巨浪中失踪，恐已凶多吉少；四名船工同样下落不明。雷横本人额头擦伤，但无大碍。玄诚子道长道袍破损，神色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最幸运的是，两个孩子和沈清辞都安然无恙。物资方面，大部分食物、清水、药品都随船沉没或散失，只抢救回少量密封完好的干粮、药品和工具，以及那三架特制强弩和部分箭矢——幸好存放在加固的底舱暗格，受损不重。
“我们现在在哪儿？”沈清辞望向远处海面上，那座依旧笼罩在烟尘中、但已不再喷发的火山岛轮廓。距离似乎不远，但中间隔着汹涌的海流和暗礁。
“应该就是焰口岛的附属小岛，或者……是主岛边缘的一部分。”玄诚子走过来，指着远处火山，“看地形，我们被海啸推到了主岛背风面的这片礁石滩。暂时安全，但火山虽暂歇，地气依然不稳，且此岛……”他环视四周嶙峋的黑色岩石和空气中残留的硫磺焦臭，“邪气深重，绝非善地。”
仿佛印证他的话，怀瑾忽然打了个寒噤，小手抓紧母亲的衣角，小声道：“娘亲……这里的地……是‘死’的……石头里面，有很多很多……小小的、黑色的‘虫子’在睡觉……它们身上，有和黑石头一样的味道……”
众人心中一凛。连岩石都被污染浸透了？
“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安全的水源、栖身之处，并设法探明岛上情况，寻找离岛之法或……月魄感应的那个‘家人’。”陆景珩沉声道，“韩七，带人警戒四周，尤其注意地面、岩石缝隙。雷横，挑几个熟悉海岛的好手，探查这片海滩附近，看是否有山洞、淡水。清辞，道长，我们救治伤员，整理可用物资。安儿，瑾儿，你们跟着娘亲，不要乱跑。”
命令下达，众人迅速行动。怀安虽然害怕，但见父亲沉稳指挥，母亲从容救治，也壮起胆子，帮着递送伤药、收集散落的可用木料。怀瑾则安静地待在母亲身边，小手一直按着月魄。晶石依旧冰凉，但在踏上这座岛后，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脉动传来，仿佛在努力感应着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干扰着。
雷横带人很快在悬崖底部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穴入口。洞口不大，但内里似乎颇深，干燥，通风，没有异味，也没有发现野兽巢穴痕迹，暂时可作为落脚点。
众人将抢救出的少量物资搬入洞中，在洞口生起篝火，既取暖，也驱散洞内湿气，更是一种防御。沈清辞重新为陆景珩和几名伤员清洗包扎伤口。幸好她随身携带的应急药囊未失，里面的金创药、解毒散、祛湿丸都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