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下作坊(1 / 2)

福州琉球商会后院,地下机关作坊

贞元九年七月,闷热的午后

作坊在地下,深两丈,原本是商会的酒窖。空气里有股散不去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果香——那是金吉家乡琉球特产的黑糖,他总在熔炼金属时含一块在嘴里,说这样“火气不会上头”。

雨墨踏下最后一阶木梯时,金吉正俯身在工作台前。台上一盏油灯,灯焰被他调得很小,豆大的一点黄光,只够照亮他手下一片区域。他在打磨一根铜管,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嘶——嘶——”的规律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金师傅。”雨墨开口。

锉刀声停了半拍,又继续。金吉没抬头,只是闷声道:“雨姑娘稍等,这根导气管的螺纹还差七圈。”

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琉球腔调,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才吐出来,但用词意外地精准。

雨墨没催,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几十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有些她认得——扳手、钳子,但更多的是她不认得的:带弧度的钩针、有细密齿痕的刮刀、像蜘蛛腿般多关节的夹具。每件工具都被擦得锃亮,在手柄处缠着不同颜色的丝线做标记。

锉刀声终于停了。

金吉直起身,用一块鹿皮擦了擦手,这才转身。他是个瘦小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皮肤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苍白,但手臂肌肉线条分明。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黑色,是深褐色,在油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雨姑娘要的东西,做好了。”他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套精巧的簧片机关,由十七个大小不一的铜齿轮和三条牛筋弦组成。他小心地托起,用一根细铁丝轻轻拨动中心齿轮——

“咔、咔、咔……”

所有齿轮同时开始转动,快慢不一,但节奏精密。三条牛筋弦随之振动,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不是音乐,更像某种密码的韵律。

“西洋钟表的擒纵机构改的。”金吉解释,眼睛盯着转动的齿轮,像看情人,“触发后,能持续运转一刻钟。足够让染色剂均匀喷出,还能……模拟心跳声。”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雨墨抬眼:“心跳声?”

“嗯。”金吉从木匣夹层取出一张油纸图,“我看过姑娘上次那个水底机关匣。染色剂释放时,铜匣会空腔震动,在水下听起来像……死物。但如果加入这个——”

他指向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凸轮:

“它能制造规律的压力变化。染色剂不是‘喷出’,是‘搏出’。频率,和成年男子的心跳差不多。这样,就算有经验的水鬼贴近检查,也会以为那是活物……比如一条大鱼的心跳。”

他说这话时,眼睛终于从齿轮移开,看向雨墨。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小动物般的专注和……期待。

雨墨接过木匣,仔细查看那些齿轮。她的手指拂过铜片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精度很高。”她评价。

“应该的。”金吉垂下眼,又开始无意识地擦拭一块根本不需要擦的铜片,“姑娘要的东西……不能有差错。”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雨墨将机关放回木匣,盖上盖子。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摊着一本手绘图册,画着各种复杂的锁具结构。图册边缘,用琉球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你妹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消息吗?”

金吉擦拭铜片的手僵住了。

良久,他低声说:“上月商会的三掌柜去那霸,我托他带了信……没有回音。”

“上次不是说,年底能赎人?”

“……赎金涨了。”金吉放下铜片,声音发苦,“从三百两,涨到五百两。三掌柜说,因为我这几年‘私接外活’,商会要罚。”

他说“私接外活”时,看了雨墨一眼。

雨墨明白。她付给金吉的酬金,远低于市场价——因为她付的不是钱,是“希望”:她承诺会帮他救出妹妹。

“五百两。”雨墨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你还要接多少‘私活’?”

金吉没回答。他走到墙边,从一个锁着的铁柜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十几枚粗糙的银戒指、几个镶着假珍珠的发簪、还有一把儿童用的、雕刻着海豚图案的银勺子。

“这些都是……我晚上偷偷做的。”他声音很轻,“一枚戒指工钱三十文,一支发簪五十文。我算了,要做到明年底,才够五百两。但妹妹等不了那么久……她今年十五了,商会说,如果十六岁前不赎身,就送她去南洋。”

他拿起那把银勺子,拇指摩挲着上面的海豚:

“这是她六岁时,我用第一个月工钱打的。她说海豚会带迷路的人回家……可她自己在外面,迷路八年了。”

作坊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雨墨看着那把勺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五天后,白犬列岛东侧,子时。陈三眼有一批私盐要在那里交易。”

金吉猛地抬头。

“我需要一个机关。”雨墨继续说,“能在水下,无声无息地,让那艘船的舵轮……卡死在最不利于转向的角度。”

金吉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黯淡:“那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报酬不是钱。”雨墨打断他,“是消息——关于你妹妹确切关押地点的消息。林晚照的人已经查到,她在泉州,不是那霸。具体位置,五天后给你。”

金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雨墨,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我凭什么信你?”他最终问,声音发颤。

雨墨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锁具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白处,用炭笔画着一个小女孩的侧脸,线条稚嫩但传神。

“就凭这个。”她指着画像,“你画她时,每一笔都犹豫。因为怕画不像,怕忘了她长什么样。”

她抬眼,与金吉对视:

“而我也怕。怕忘了报仇该怎么做,怕在福州这摊温水里,把血仇泡淡了。所以我们是一类人——都是靠‘怕’活着的人。”

金吉怔住了。

他看着雨墨,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在计算的女子,此刻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恐惧。那恐惧像一道裂缝,让他窥见冰层下的暗流。

“……好。”他终于说,声音沙哑,“机关我三天内做好。但我要先见林晚照的人,确认消息。”

“明天午时,妈祖庙后巷,卖花的老妇人。”雨墨说,“暗号是‘海豚银勺’。”

她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