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姑娘。”金吉忽然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那机关,”金吉声音很低,“除了卡死舵轮,我还加了个备用功能。如果船只失控撞礁,船舱进水到一定深度,机关里藏的一颗蜡丸会融化,释放空气……够一个人,憋气游到水面。”
雨墨的背影微微一僵。
“为什么加这个?”她问。
金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用琉球话说了句什么。
雨墨听不懂,但听出了语调里的温柔与绝望。
“什么意思?”她问。
金吉翻译成生硬的官话:
“意思是……‘愿你永不必用上它,但若要用时,它在’。”
作坊死寂。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晃。
雨墨最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那句告白。她只是说:“三天后,我来取机关。”
然后踏上了木梯。
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金吉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还在摇晃的油灯。良久,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海豚银勺,贴在额头。
用琉球语,又喃喃了一遍那句话。
三日后,外海,无名礁盘。
浓雾锁住了海面,十步之外不见帆影。展昭站在船头,脚下这艘快船是陈五弄来的,船身狭长,吃水浅,静泊时像片叶子,动起来却快如飞鱼。此刻,船上除了他们,还有三个人被捆得结实,蜷在湿漉漉的船舱角落——是刚刚从一艘私盐小艇上擒下的。其中一个,穿着半旧的水师号衣,是个把总。
陈五提着那把水师制式刀,刀尖还滴着水——是刚才跳帮时溅上的海水。他看也没看另外两个瑟瑟发抖的盐枭,径直走到那水师把总面前。
把总三十多岁,面皮白净,此刻却惨无人色,嘴唇哆嗦着:“陈……陈五哥……不关我事,当年‘镇海号’……”
“当年‘镇海号’出航的路线和时间,只有水师衙门和船上的人知道。”陈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叛徒就在我们四十七个人里。不是你通风报信,难道是龙王托梦给陈三眼?”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把总几乎要哭出来,徒劳地扭动被绑住的身体,“是……是上头……我没办法啊陈五哥!”
陈五蹲下身,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冰凉的铁贴着皮肤:“‘没办法’?这三个字,值我四十六个兄弟的命?值我老婆一条命?”
他站起身,举起了刀。刀刃在浓雾弥漫的昏光里,泛着青凛凛的寒芒。
“陈五!”展昭的声音在船头响起,不高,却斩钉截铁。
陈五没回头,刀停在空中:“展护卫,这人我要杀。口供?他知道的,我基本都知道了。留着他,是祸害。”
“他是人证。”展昭的手按在了巨阙剑柄上。他没有拔剑,但姿态已表明立场。
“人证?”陈五嗤笑一声,终于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深刻,“上了公堂,他会翻供,会说是被我屈打成招。陈三眼会花钱,会找人,会让他变成‘诬告’。展昭,你在官府这么多年,这套把戏没见过?”
“所以更要活的,更要完整的证据链。”展昭目光锐利,穿透雾气,直视陈五,“杀了他,我们手里就少了一条能咬住陈三眼,甚至咬住他身后水师内鬼的线。你痛快了,线却断了。”
“线?”陈五的刀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暴怒,“我老婆死的时候,手里那包糖都化了,黏糊糊的……那时候,谁跟她讲过‘证据链’?!”
他猛地跨前一步,刀锋指向展昭,虽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决绝的杀意已扑面而来:“展昭,让开。今天这人,我杀定了。为‘镇海号’,为我老婆,也为这三年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讲你的王法,我报我的血仇!”
展昭没有退。巨阙剑,“锵”一声轻吟,出鞘三寸。湛卢寒光,与陈五手中普通的制式刀锋芒,在雾中对撞。
“陈五,你看清楚。”展昭的声音压得很沉,像在压抑着海涛的轰鸣,“你刀下这人,是败类,是该死。但你现在杀他,和当年陈三眼派人杀你老婆,在‘法理’上,有什么本质不同?都是私刑,都是灭口!”
“放屁!”陈五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他们是为了灭口,我是为了报仇!”
“结果都是死人!都是再也开不了口的证人!”展昭也提高了声音,字字如铁,“你杀了他,然后呢?回到岛上,继续烤你的鱼,等下一个机会?让小满继续等一个永远‘干净’不回来的爹?”
“陈小满”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猝然钉进陈五沸腾的杀意里。他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展昭抓住这一瞬的松动,语气缓下来,却更重:“你说海上的规矩是狠者活。没错,陈三眼够狠,所以他活了这么多年,害了这么多人。你现在比他更狠,杀了他的人,然后呢?你变成另一个‘陈三眼’,让小满将来对着悬赏海捕文书,认他这个‘海寇爹’?”
浓雾翻滚,将两人笼罩其中,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和兵刃的微光。海浪拍打着礁盘,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呜咽。
船舱里,那个把总已经吓晕了过去。另外两个盐枭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良久,陈五手中的刀,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垂了下来。刀尖最终抵住了潮湿的甲板。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那件破烂上衣下,狰狞的伤疤似乎也在随着呼吸起伏。
“展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他妈说的对。”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有一种狂怒被强行压碎后的虚脱:“我不能……不能让小满……走我的路。”
他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缆绳墩上,发出闷响,然后对着船舱嘶吼:“把他嘴堵严实了!看好了!少一根头发,我拧断你们脖子!”
他收起刀,踉跄着走到船边,背对展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指节捏得发白。肩膀微微耸动着,对着茫茫大雾和无尽的海,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展昭缓缓将巨阙推回剑鞘。手心有薄汗。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陈五心中那头被仇恨喂养的兽,只是被铁链暂时锁住,并未消失。这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走到陈五身边,同样望向浓雾深处,那里隐藏着白犬列岛的方向,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与抉择。
“五天后,白犬列岛。”展昭低声道,“我们需要活的舵手,需要他指认接货的人,需要完整的交易记录。每一步,都不能错。”
陈五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船舷,仿佛要将那木头捏碎。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展昭,你最好保证……你们那套‘王法’,最后真能给我,给我那些兄弟,一个交代。”
“否则,”他侧过头,眼中是未熄的余烬和深不见底的寒意,“下次再拦我,你的剑,得出全鞘。”
雾更浓了,将小船彻底吞没。只有海浪声,永无休止,像是在诉说着这片海上,从未真正停歇过的厮杀与准则之间的、永恒的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