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我就被手机震醒了。摸过来一看,微信工作群里已经炸了锅。老王发了条消息,说九点紧急开会,全员必须到,连请病假的都得视频接入。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响。媳妇探个头进来:“今天这么早?”
“公司有事儿。”我套上衬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重生前这种阵仗见过太多——要么是出大事了,要么就是要出大事了。
地铁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抓着扶手,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这张脸比上辈子同期年轻五岁,但眼神里的那股子疲惫劲儿倒是如出一辙。重生回来三年,从基层小职员爬到部门副总监,该踩的坑一个没少踩,该受的气一口没少受。唯一的不同是,现在我知道哪些雷不能踩,哪些人不能惹。
到公司才八点四十,办公室已经坐了大半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隔壁工位的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我慢悠悠地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这架势,装傻永远是第一选择。
“好像是大老板那边……”小李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空降了个新领导过来,要把咱们部门重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声色。重生前这年确实有这事,但时间线好像提前了两个月。蝴蝶效应?还是我记错了?
“哪儿来的消息?”
“行政部小王说的,她昨天加班整理会议室,看到人力部的方案了。”小李说完又缩回自己工位,装模作样地敲键盘。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老王——我们部门老大——黑着脸坐在主位。他旁边坐着个生面孔,三十五六岁模样,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金丝眼镜,西装一看就是定制款。这人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都到齐了。”老王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墨,陈总。集团新任命的事业部副总经理,从今天起,全面负责我们部门的业务规划和战略调整。”
陈墨站起身,微微鞠躬:“大家好,初来乍到,还请多指教。”
掌声稀稀拉拉。我跟着拍了两下手,眼睛却盯着他面前那叠厚厚的文件夹。重生经验告诉我,这种带着“战略调整”四个字来的,多半没好事。
果然,陈墨打开文件夹的第一句话就是:“根据集团最新战略规划,我们需要对现有业务结构进行优化。”
投影幕布亮起来,一张复杂的架构图跳出来。我眯着眼睛看,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什么优化,这不明摆着要拆我们部门吗?几个核心业务被划拉到其他部门底下,剩下的边角料拼凑成一个新组,美其名曰“创新孵化中心”。
“这不是把咱们拆了吗?”后排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陈墨耳朵尖,立刻接话:“不是拆,是赋能。集团要集中优势资源,打造几个重点业务板块。咱们部门过去三年业绩增长乏力,需要注入新的活力。”
老王的脸更黑了。他在这部门待了八年,从三个人做到现在四十多号人,现在被人当面说“增长乏力”,跟打他脸没区别。
“陈总,”老王硬邦邦地开口,“我们去年完成了集团下达的120%业绩指标。”
“王总监,我说的是增长潜力。”陈墨笑容不变,“指标完成是一回事,行业领先是另一回事。据我了解,竞争对手同类业务的市场份额去年增加了十五个百分点,我们只增加了三点七。”
会议室鸦雀无声。这数据连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挖出来的。
“所以,”陈墨环视一圈,“我们需要改变。接下来两周,我会和每位同事一对一沟通,了解大家的工作内容和职业规划。同时,新的KPI考核方案会在周五下发。”
散会时已经十一点半。人群默默往外走,个个垂头丧气。
我在茶水间泡咖啡,小李跟了进来。
“陆哥,这怎么办啊?”他哭丧着脸,“我刚买了房,月供一万二。要是被优化了……”
“别自己吓自己。”我把速溶咖啡倒进杯子,“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老王第一个不答应。”
“可那是集团派来的……”
“集团派来的怎么了?”我搅着咖啡,“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部门四十多号人,真要动起来,他一个人玩得转?”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重生前这个时间点,我们部门确实经历了一次大洗牌,三分之一的人被调岗,五分之一“自愿离职”。那段时间鸡飞狗跳,老王也因此心灰意冷,半年后申请提前退休了。
回到工位,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点开一看,是陈墨发的会议邀请——明天上午十点,一对一沟通。我是部门里第一批被约谈的。
行,兵来将挡。
午饭我没去食堂,叫了个外卖在工位吃。一边扒拉米饭,一边翻内部系统,把最近三年的项目资料、绩效数据都调出来。知己知彼,重生者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哪些数据能说话。
下午三点,老王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关上门,他第一句话就是:“小陆,你怎么看?”
我装傻:“什么怎么看?”
“少来这套。”老王点了支烟——他只有在特别烦躁时才抽烟,“陈墨这一出,你事先知道点什么吗?”
“王总,我哪有那门路。”我在他对面坐下,“不过刚才查了下数据,他说的竞争对手市场份额增长,用的是对方公开宣传的数据,有水分。实际上我们第三方机构的市场报告显示,咱们只比他们少涨了五个点,不是十一个点。”
老王眼睛一亮:“资料发我。”
“已经发您邮箱了。”我顿了顿,“另外,去年咱们部门人均创利在全集团排第四,在非核心业务部门里排第一。这个数据,陈总的PPT里没提。”
“好,好。”老王猛吸一口烟,“还有吗?”
“去年咱们牵头做的那个智慧社区项目,虽然没赚多少钱,但拿了市里的创新奖。集团公关部当时还发了通稿,说这是多元化战略的成果。”我看着老王,“这项目现在是陈总说的‘增长乏力’的业务之一。”
老王笑了,笑得有点冷:“看来你小子早有准备。”
“就是习惯性备份点材料。”我谦虚道。
这哪是习惯,这是重生攒下的经验。上辈子我就是太老实,领导让干啥就干啥,最后背锅裁员第一个想到我。这辈子学乖了,关键数据、关键成果,平时就整理得明明白白,防的就是今天这种局面。
“明天他要找你谈话,”老王掐灭烟,“知道该怎么说吗?”
“实话实说。”我道,“不过选择性地说。”
从老王办公室出来已经四点。办公室里气氛诡异,明明人人都在干活,但那种紧绷感弥漫在空气里。敲键盘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好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坐回工位,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不是简单罗列成绩,而是要把这些成绩和陈墨可能关心的“战略方向”挂钩。他要增长潜力?我就给他看我们正在孵化的三个新点子。他要效率?我就给他看我们流程优化的方案——虽然这方案上个月才被我从小李的废案堆里捡出来。
六点下班时间,没人动。
七点,陈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七点半,我终于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关机起身。走到电梯口,碰见销售组的小张。
“陆哥才走啊?”
“你不也是?”
小张苦笑:“准备点材料,明天陈总约谈。”
电梯往下运行,镜面墙壁映出两张疲惫的脸。
“听说,”小张压低声音,“陈总在原来那家公司,半年裁了百分之三十的人。”
“传言不可信。”我说,“再说了,裁人也得有理由。”
“绩效不达标呗。把指标定高点,没几个人达得到。”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凉意。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拍拍他肩膀,“先把自己那摊事做好。”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重生前我就是信了这种鬼话,结果成了被优化的那个。但现在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回家路上买了点熟食。进门时媳妇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头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新领导来了,折腾。”我把吃的放桌上,“你们吃过了?”
“吃了。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我热了汤,就着熟食胡乱吃了一顿。媳妇坐过来,看着我:“脸色不好,公司出事了?”
“可能要有变动。”我没细说,怕她担心,“不过我有准备。”
“你总是有准备。”媳妇笑了,“记得去年你说要考那个什么证,说以后有用,结果上个月真的用上了。”
那也是个重生福利——知道明年公司会要求部门负责人必须有那个资格证书,我提前一年就开始准备。
晚上躺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重生回来,我改变了一些事,但更多的事还是按着原来的轨迹走。就像这次部门调整,虽然时间提前了,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有备而来。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把昨晚整理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然后泡了杯浓茶。
九点五十五,我拿着笔记本走到陈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在打电话。
“……我知道有阻力,但改革就是这样……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后退两步,假装刚走过来,然后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陈墨已经挂了电话,笑容满面地起身:“陆沉是吧?请坐。”
办公室是刚收拾出来的,还有股新家具的味道。陈墨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夹,还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海外景点。
“陈总好。”
“别客气。”他示意我坐下,“昨天开会时间紧,没来得及和大家深入交流。今天就是想听听你们一线同事的声音。”
标准的开场白。我保持微笑,等着他往下说。
“我看过你的档案,在部门五年,去年升的副总监。”陈墨翻着面前的文件夹,“负责内容运营和用户增长,对吧?”
“是的。”
“去年你们组的用户增长数据我看过了,同比提升百分之十八,不错。”他话锋一转,“但付费转化率只有百分之二点三,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来了。挑刺环节。
“陈总,我们的用户基数主要来自社区推广和自然流量,属性更偏向信息获取而非消费。”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推过去,“这是用户调研报告,百分之七十的用户把我们的平台作为行业资讯渠道。如果强行提升付费内容比例,可能会导致用户流失。”
陈墨接过报告,快速翻看。
我继续道:“实际上,我们上季度尝试过优化付费模块,结果用户活跃度下降了五个点,立刻就叫停了。这是当时的复盘报告。”
又推过去一份文件。
陈墨扶了扶眼镜,看得很仔细。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页的声音。
两分钟后,他抬头:“所以你的建议是?”
“区分运营。”我点开平板电脑,调出另一份方案,“这是我去年提过但没通过的方案——把用户分层,资讯型用户继续提供免费内容,但通过广告和品牌合作变现;对于潜在付费用户,通过线下活动、深度报告等方式逐步转化。”
陈墨身体前倾:“这个方案为什么没通过?”
“当时资源不够。”我实话实说,“需要增加两个人手,做线下活动和深度内容。王总申请过,但上面没批预算。”
“现在如果给你资源呢?”
我心头一跳,但表情没变:“那三个月内,我可以把付费转化率提到百分之四,同时保证整体用户量不下滑。”
陈墨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需要什么资源?”
“一个线下活动专员,一个数据分析支持。另外,市场部那边需要配合做精准推送。”
“预算大概多少?”
我报了个数。这是按重生前我后来在别的项目上的经验估算的,既不会少到干不成事,也不会多到吓退人。
陈墨点点头,没表态。又问了几个业务细节,我都一一作答,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陈墨主动伸出手:“谢谢你的分享,很有启发。”
“应该的。”
走出办公室,我后背有点汗湿。不是紧张,是兴奋。重生以来,我第一次在关键谈话里没落下风。
回到工位,小李立刻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回:“正常沟通。”
“没为难你?”
“没有,就聊业务。”
这话发出去我自己都想笑。职场上的“聊业务”,哪次不是刀光剑影?
中午食堂,我们部门几个人凑了一桌。大家交换情报,发现陈墨谈话的风格都差不多——先肯定成绩,然后指出问题,最后问解决方案。不同的是,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有人则准备充分。
“他问了我去年那个失败的项目,”产品组的小王苦着脸,“我根本没准备,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这边也是,”另一个同事说,“他突然问我,如果部门要裁掉一半人,我会留哪些业务。这怎么答啊?”
我埋头吃饭,没插话。这个问题陈墨也问了我,我的回答是:“从业务价值看,留A和B;从团队稳定性看,留C和D;但从长远发展看,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所有业务线,不能简单做减法。”
废话文学,但安全。
下午,风言风语开始流传。有人说看到老王去了集团总部,有人说人力部在悄悄约谈几个绩效垫底的同事。办公室里的空气更凝重了,连平时最爱聊天的那几个都闷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