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班时,内网公告栏更新了一条通知:本周五下午两点,全体部门大会,不得缺席。
又是一阵骚动。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老王突然从办公室出来:“陆沉,来一下。”
跟进办公室,老王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陈墨对你评价不错。”
我愣了下。
“他刚才跟我通气,说今天谈了几个人,就你准备最充分,思路最清晰。”老王看着我,“你小子,是不是早就闻到味儿了?”
“就是认真了点。”我含糊道。
老王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周五的会,陈墨要宣布调整方案初稿。你做好心理准备。”
“咱们部门……”
“保不住全部。”老王说得直白,“但核心业务和核心人员,我会争。你这边,陈墨可能会给你加担子。”
加担子。职场黑话,意思是活多了,权不一定大,钱不一定多。
“我服从安排。”我说。
出了公司,天已经黑了。我没直接回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坐在花坛边慢慢喝。
重生前,我就是在这个阶段开始崩盘的。当时部门动荡,我心慌意乱,干了件蠢事——偷偷投了其他公司的简历,结果被现在的公司发现了。虽然后来没被开除,但从此上了“不稳定名单”,晋升无望,最后在裁员潮里第一批走人。
这次不会了。
啤酒喝完,我把易拉罐捏扁,准确投进垃圾桶。起身时手机响了,是媳妇。
“还在加班?”
“马上回。”
“快点,孩子想你了。”
挂掉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能慌。我有重生的经验,有提前的准备,有家庭要养。这场仗,不能输。
周四一整天,部门里暗流涌动。陈墨继续约谈,每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都不同。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如死灰。
我照常干活,把该推进的项目推进,该签的字签了。中午还抽空帮小李改了改他负责的方案——这小子能力不差,就是关键时刻容易掉链子。
“陆哥,谢了。”小李感激道,“要是这次我过不了关……”
“专心把活干好,别的别多想。”我说。
下午三点,公司内部系统突然弹出全员邮件。集团宣布成立“数字化转型领导小组”,陈墨是副组长之一。邮件里列了一堆宏伟目标,什么“赋能业务”“打造第二增长曲线”“构建数字化生态”。
漂亮话一大堆,核心就一句:要大搞数字化,而且要快。
我们部门顿时成了焦点——本来就是内容和技术交叉的部门,这下直接被划进了“重点支持范围”。
支持是好事,但支持的代价往往是更多的要求、更严的考核。
果然,半小时后,陈墨发了部门内部邮件:周五的会议增加议程,讨论部门在数字化转型中的定位和行动计划。
老王转发了这封邮件,加了一句:“所有人提前思考,周五会上可能需要发言。”
办公室响起一片哀叹。
“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不明摆着要咱们连夜准备材料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数字化转型,重生前这时候确实在提,但真正推行是一年后。现在提前了,而且力度更大。
机会?风险?都是。
下班后我留了下来,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既然要发言,就得说到点子上。重生前我参与过后来的数字化项目,知道哪些坑可以避免,哪些经验可以借鉴。
一直写到晚上九点,整理出一个初步框架。保存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只剩我一个人了。
伸个懒腰,准备关电脑,内网突然弹出一条私信。发信人ID是“CM”——陈墨。
“陆沉,还在公司?”
我头皮一麻,回复:“正准备走。”
“方便来我办公室一下吗?十分钟。”
还能说不方便吗?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他办公室。门开着,陈墨正在吃外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陈总。”
“进来坐。”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看了你今天提交的项目周报,里面提到的用户分层运营,我有些问题想深入聊聊。”
这一聊就是四十分钟。
陈墨问得很细,从技术实现到人员配置,从风险控制到预期收益。我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了——这些问题,重生前我都实际经历过,答起来游刃有余。
聊完已经快十点。陈墨送我到门口,忽然说:“陆沉,你觉得咱们部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问题太宽泛,也太危险。我斟酌着词句:“可能是在快速变化的环境里,有时候反应不够快。”
“不是不够快,是方向不清。”陈墨说,“老王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集团现在要的是突破,不是维持。”
我没接话。评价直属上司,这是职场大忌。
陈墨笑了笑:“早点回吧。明天见。”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陈墨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打转。这是在拉拢我?还是在试探?
不管怎样,明天周五的会,才是真正的战场。
回到家快十一点,媳妇还等着我。
“怎么又这么晚?”
“新领导找谈话。”我简单说了说,没提细节。
“你脸色不好。”媳妇摸了摸我的额头,“别太拼了。”
“不拼不行。”我抱住她,“咱们有房贷,孩子要上学,爸妈年纪也大了。”
这是重生以来最真实的压力。上辈子我失业那段时间,家里差点断供,媳妇偷偷去兼职,孩子补习班都停了。这辈子,绝不能再那样。
周五早上,我特意穿了件挺括的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比重生前这时候坚定得多。
到公司时,部门里的人基本都到了。没人聊天,都在埋头准备材料。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字,看来有人来得更早。
下午两点,会议准时开始。
老王主持,陈墨主讲。投影上放出新的组织架构图,比上次的更详细,也更残酷。我们部门被拆成了三块,一块划给技术中心,一块并入市场部,剩下最小的一块——十五个人——组成新的“数字内容中心”,直属陈墨。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这是初步方案,”陈墨语气平静,“接下来一个月是过渡期,各位的工作暂时不变。一个月后,根据双向选择原则,确定最终岗位。”
“双向选择?”有人忍不住问,“要是我们想去的地方不要我们呢?”
“那就进入集团人才池,等待其他部门空缺。”陈墨说得轻描淡写,“当然,也可以选择协商离职。”
协商离职。说得真好听。
老王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个方案,我和陈总、集团领导反复沟通过。考虑到部门现状和集团战略,这是最优解。”
“那我们这些年做的项目、积累的经验……”另一个老员工声音发颤。
“都会在新岗位上发挥作用。”陈墨接过话,“数字化转型是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各位现在站到了最前沿,这是机遇。”
画饼开始了。
我低头翻着笔记本,上面是我昨晚准备的发言要点。但现在这个局面,发言还有意义吗?
“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陈墨说。
没人吭声。不是没问题,是不敢问。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我抬起头,发现陈墨在看我。
“陆沉,”他点名,“你是业务骨干,对这个调整有什么看法?”
全场的目光聚过来。老王也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调整是必要的。”
一句话,让不少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调整的方式可以优化。”我话锋一转,“比如数字内容中心这十五个名额,按什么标准选?是看过去业绩,还是看未来潜力?业务划走之后,原有的项目怎么交接?用户数据怎么分割?”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都是实际操作中会遇到的坑。
陈墨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我继续说:“另外,数字化转型不是换个名字就行。需要配套的技术支持、考核机制、培训体系。如果这些跟不上,新中心很难做出成绩。”
“你有什么建议?”陈墨问。
我打开平板,连上投影。昨晚准备的框架跳出来。
“第一,过渡期不能只是等人事安排,要立刻开始业务衔接培训。第二,新中心的KPI要重新设计,不能简单沿用过去的指标。第三,需要集团层面协调资源,特别是技术和数据支持。”
每说一点,我就调出对应的参考案例或数据支撑。这些都是重生前我看过的、做过的,甚至是踩过坑的。
讲完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墨第一个鼓掌。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很好。”陈墨说,“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不抱怨,想解决方案。陆沉提的这几点,会纳入后续细化方案。”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具体细节。气氛依然凝重,但至少开始有人说话了。
散会时已经下午四点。走出会议室,小李凑过来:“陆哥,你刚才太猛了。”
“实话实说而已。”
“你说,咱们能进那十五个人吗?”
我拍拍他肩膀:“做好手头的事,剩下的看命。”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我刚才的表现已经给自己加了分。重生者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以及如何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
下班前,陈墨又发了封邮件,宣布成立“过渡期工作小组”,点名五个人参加,我是其中之一。小组明天上午开第一次会。
老王转发了邮件,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好好干。”
三个字,意味深长。
关电脑时,窗外天色已暗。这一周过得像打仗,但战役才刚刚开始。数字化转型、部门重组、人事变动……每一件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职场人。
但我不一样。
我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我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也知道怎么避开它。
手机震动,媳妇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给你炖了汤。”
我笑了,打字回复:“都行。马上回。”
走出办公楼,晚风吹在脸上。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在地面。这个城市永远不缺拼命的人,不缺明争暗斗,不缺起落浮沉。
但这次,我要赢。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只是为了守护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一份工作,一个家,一份安稳。
重生不是开挂,只是让你多一次机会,把上辈子没做好的事,这辈子做好。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地铁站。人群熙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希望。我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我知道,明天,下周一,下个月,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但没关系,我准备好了。
咸鱼也要翻身,何况我这条死过一次的咸鱼。
列车进站,我带上门,汇入城市的夜色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战斗。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