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日,距离李铁崖所定“一月之期”仅剩七日。华州治所郑县城头,象征韩建的“韩”字大旗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簇新的、代表朝廷和昭义军的赤旗。城门轰然洞开,一队队华州兵卒垂头丧气地放下武器,在昭义军士卒的监视下,列队出城,前往城外指定的营地集中。
节度使韩建,身着素服,未戴冠冕,在长子韩从允及数名心腹文官的陪同下,手捧节度使旌节、印信、图册簿籍,徒步走出城门。这位昔日割据一方的节帅,此刻面色灰败,步履蹒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城外,昭义军右厢都指挥使张横顶盔贯甲,率精骑列阵,军容肃杀,鸦雀无声。
韩建走到张横马前数步,颤巍巍跪下,双手高举旌节印信,声音嘶哑:“罪臣韩建,驭下无方,治政不力,更兼年老昏聩,未能及时入朝述职,有负皇恩。今幡然悔悟,愿献出华州军民图籍,自解兵权,入朝待罪,听凭陛下与李帅发落。恳请将军,转达罪臣悔过之心。”
张横端坐马上,面容冷硬,并未下马,只微微颔首,示意身旁亲兵上前接过韩建手中的旌节印信。他目光扫过韩建身后面如土色的韩从允等人,沉声道:“韩公能迷途知返,献城归顺,免动刀兵,使一方生灵免遭涂炭,此亦功德。李帅有令,韩公既已悔悟,前罪可暂不追究。且随本将入城,安置家眷,不日自有朝廷旨意下达。”
语气虽然平淡,但那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气势,让韩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知道,从此刻起,韩氏的命运,已完全操于李铁崖之手。所谓的“暂不追究”、“朝廷旨意”,不过是胜利者的施舍和还未落下的判决。
“谢……谢将军。” 韩建伏地再拜,然后被亲兵搀扶起来。他没有被捆绑,甚至没有被限制行动,但周围昭义军士卒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
张横不再看他,挥手下令:“入城!接管四门、府库、武库、官衙!清点户籍粮册!原华州军卒,依令前往城外大营集结整编,敢有藏匿兵器、滋事反抗者,格杀勿论!城中文武官员,各安其位,等候处置!”
随着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就绪的昭义军各部,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黑色的铁流,涌入郑县。城防、要害部门迅速被接管。城内百姓大多关门闭户,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这支入城的“王师”。少数忠于韩建的将领和死士,在绝望中试图发动袭击或制造混乱,但立刻被早有防备的昭义军精锐迅速扑杀,血溅长街。大部分华州文武,则选择了顺从,忐忑不安地等待未知的命运。
华州,这座关中东部重镇,兵不血刃(至少是未发生大规模攻防战),便换了主人。韩建长达十余年的统治,在昭义军的兵威和李铁崖的谋略下,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号。
韩建献城归降、王行瑜被生擒的消息相继传回长安,朝廷上下,反应各异。以崔胤为首的朝臣,自然是大唱赞歌,称颂皇帝陛下天威浩荡,李帅用兵如神,不动干戈而收华州,擒叛逆而安地方。一些原本暗中同情或与韩建、王行瑜有旧的官员,则是噤若寒蝉,心中惴惴。
至于皇帝李晔,在最初的惊愕和一丝复杂的情绪(毕竟韩建、王行瑜名义上仍是唐臣)后,很快便在崔胤等人的“劝导”下,下诏褒奖李铁崖及出征将士,并“顺应舆情”,对韩建、王行瑜做出处置。
处置结果很快公布:韩建“幡然悔悟,献城输诚,免其死罪,夺其华州节度使职,封闲散国公,赐宅长安,荣养天年”,其子韩从允及部分亲信,授予长安闲职,实则监控居住。原华州军政,由长安朝廷(实为李铁崖行营)派人接管,军队由张横负责整编、裁汰、打散后分别补充入昭义军各部及新设的“镇戍营”。
而对于王行瑜,就没那么客气了。诏书历数其“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而骄横跋扈,不修职贡,阴蓄异志,抗旨不遵,擅启边衅,祸乱邠宁,罪在不赦”,判“斩立决,传首四方,以儆效尤”。其家产抄没,族人流放。邠宁节度使由昭义军左厢都指挥使贺拔岳暂代,负责平定余孽,安抚地方,并筹备对凤翔用兵事宜。
数日后,长安西市,人山人海。在无数百姓、军士的注视下,曾经不可一世的邠宁节度使王行瑜,被押赴刑场,验明正身,斩首示众。血淋淋的人头被悬挂在城门口,旁边张贴着列数其罪的布告。寒风吹过,那颗双目圆睁、凝固着惊惧与不甘的头颅微微晃动,昭示着对抗李铁崖和长安“朝廷”的凄惨下场。
韩建的“荣养”和王行瑜的“传首”,一宽一严,一抚一杀,清晰地传递出李铁崖的意志:顺我者,可暂得苟全(但权力必须交出);逆我者,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华州平定,邠宁易主,关中四镇已去其二。剩下的同州刘知俊在邠宁剧变、华州归降的震撼下,再无半点犹豫,接连派出三波使者,携带重礼和“情真意切”的请罪、效忠表章,赶赴长安,表示绝对服从朝廷和李帅调遣,愿意即刻入朝述职(当然,被李铁崖以“防备河东沙陀,责任重大”为由“慰留”了,但要求其派出长子入京为质),并主动提出将同州防务“委托”昭义军“协防”。
李铁崖顺势派兵进入同州要地,名义上是“协助防御”,实则将同州也纳入了控制。刘知俊得以保留节度使名号,但实权已被极大削弱,成了依附于李铁崖的半傀儡。
至此,李铁崖以长安为中心,东控同州,西降华州,北定邠宁,对关中最后一个也是最强的割据势力——凤翔李茂贞,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关中大局,已然明朗。
长安行营内,气氛却并未因接二连三的胜利而放松,反而更加紧张肃穆。所有人都知道,李茂贞绝非韩建、王行瑜可比。凤翔(岐)军实力雄厚,李茂贞本人也是久经战阵、心狠手辣的枭雄,经营凤翔多年,根基深厚。困兽犹斗,何况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猛虎。
“李茂贞已将散在各地的兵力向凤翔府城及周边险要收缩,并大肆征发丁壮,加征粮赋,摆出了死守决战的架势。其治下州县,也加强了管控,严防我方细作。看其动向,是打定主意,要倚仗凤翔城高池深,与我军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攻防战了。” 冯渊指着沙盘上凤翔一带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语气凝重。
“他还向河东李存勖、汴梁朱全忠,乃至西川王建、淮南杨行密都派出了求援使者,许以厚利,请求发兵牵制我方。” 崔胤补充道,“不过,李存勖正与朱全忠在河北激战,无暇西顾。朱全忠新败,元气未复,且忌惮李存勖,短期内难以大举西进。西川、淮南路途遥远,且与李茂贞并无深交,出兵可能不大。但也不可不防。”
“求援?” 李铁崖嗤笑一声,“远水不解近渴。李茂贞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凤翔的城防和他那几万兵马,能拖住我们,拖到出现变数,或者拖到我们师老兵疲。” 他走到沙盘前,双眼盯着凤翔的位置,“他想死守,消耗我们。那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意。”
“主公之意是?” 贺拔岳刚刚从邠州赶回,风尘仆仆,闻言立刻问道。
“凤翔城坚,强攻伤亡必大。李茂贞经营多年,城中粮草军械储备应当充足,短期内难以困死。” 李铁崖缓缓道,“所以,此战,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既要打,又要围,更要让李茂贞内部自己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