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拔将军遣轻骑焚其三处粮队,杀散其催粮兵数百,北面州县已不敢轻易运送粮草入城。张将军在东面擒获其信使数批,截获李茂贞向汴梁、河东求援的密信,已按主公吩咐,修改其中部分内容后,故意放其一二入城,又另遣人将信之副本散于城内。” 贺拔岳部将回禀。
“好。” 李铁崖点头,“李嗣肱,你那边如何?”
“回主公,大营已稳固,攻城器械打造逾七成。末将每日派嗓门大的军士,到城下喊话,宣读朝廷赦免檄文,告以王行瑜之下场,韩建之现状。前日还将数十名邠宁军俘虏放归城下,让其诉说主公宽大,王行瑜部卒多被收编,有酒肉吃,有饷银拿。” 李嗣肱咧嘴笑道,“城上守军听着,这几日射下来的箭都稀疏了不少。”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你做的不错。” 李铁崖赞许道,“不过,光是喊话和放归俘虏还不够。李茂贞经营多年,其牙兵‘铁林都’是其死忠,寻常手段难以动摇。要想破城,需得从内部着手。”
他看向冯渊:“冯先生,我们在城中的人,进展如何?可能接触到守门将领,或李茂贞身边近人?”
冯渊沉吟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前已与数名中下层军官搭上线,但多为看守次要城门或夜巡之人。李茂贞的核心部将和亲卫将领,防范甚严,难以接近。不过,据内线回报,李茂贞之子李继筠,与其父颇有不同,性情略显怯懦,且对当前局势深感忧虑。其左右,或有可乘之机。”
“哦?李继筠?” 李铁崖眼中精光一闪,“此人是关键。若能说动他,或在其身边打开缺口,则事半功倍。继续加大力度,金银、官爵,只要他开口,某无不应允。另外,告诉内线,不必急于求成,先设法传递消息,让李继筠知道,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开城献降,不失公侯之位。其父罪孽,不及其身。”
“是,属下明白。”
“还有,” 李铁崖补充道,“从明日起,各部轮番派出兵马,至凤翔各门之外,摆开阵势,操演军阵,展示攻城器械。不必真的进攻,但要让城上守军看清我军军容之盛,器械之利。尤其是将那些巨大的投石机、云车推到阵前,让他们日夜都能看到!”
“主公英明,此乃慑敌之胆,摧敌之志!” 众将领会。
“李茂贞想当缩头乌龟,死守待变?” 李铁崖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凤翔城朦胧的轮廓,双眼中寒光凛冽,“某偏不让他安生。外锁其形,内攻其心,日夜惊扰,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某倒要看看,他这凤翔城,是铁板一块,还是早已千疮百孔!这满城军民,是愿意陪他玉石俱焚,还是想求一条活路!”
凤翔被围,关中大局将定,消息传回长安,朝廷上下,反应却颇为微妙。表面自然是称颂李帅用兵如神,天威浩荡,叛逆指日可平。但私下里,暗流涌动。
皇帝李晔在最初的振奋(毕竟李茂贞也曾欺凌皇室)过后,看着案头堆积的、全是关于凤翔战事和昭义军动向的奏报,心中那点快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李铁崖的权势,随着一个又一个藩镇的倒下,如同滚雪球般膨胀。如今坐拥长安,手握强兵,东控同华,西降邠宁,眼看又要吞并凤翔……届时,整个关中,将尽在其掌握。他这个皇帝,又将置于何地?会不会是前门驱虎(宦官),后门进狼?
他召来心腹宦官(新提拔的,但已无昔日权柄)和个别还算忠直的朝臣,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含糊其辞的安慰,要么是委婉的劝诫,无非是“李帅忠心为国,陛下当信之用之”、“藩镇未平,尚需倚重”云云。李晔心中苦闷,却无可奈何。他知道,如今的朝廷,从崔胤到六部诸司,乃至宫中禁卫,恐怕多已唯李铁崖之命是从。他这个皇帝,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已是因为李铁崖还需要这面“大唐”的旗帜。
崔胤等依附李铁崖的朝臣,则一面为即将到来的彻底胜利而欣喜(意味着他们从龙有功,地位更固),一面却也隐隐生出免死狗烹的忧虑。李铁崖威权日重,行事果决狠辣,对不服从者毫不留情。今日能如此对待李茂贞,他日若自己稍有拂逆,又会是何下场?但眼下,他们已与李铁崖牢牢绑定,只能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只能盼着李铁崖能念些“香火情分”,或者,至少需要他们来维持朝廷的体面运转。
朝堂之下,暗中的议论和串联也悄然增多。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更加谨慎地观望。一些对李铁崖不满或被触动了利益的士族、旧官僚,则在私下聚会时,哀叹“国将不国”,“武夫当道”,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及“董卓”、“曹操”之故事。只是,这些议论,在昭义军无处不在的耳目和长安城日益严密管控下,只敢在最隐秘的角落进行,旋起旋灭。
整个长安,如同被一层无形的纱布笼罩着,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安、期待、恐惧、算计的复杂情绪。所有人都清楚,凤翔之战的结果,将不仅仅决定李茂贞的命运,更将决定关中未来数十年的格局,乃至整个大唐朝廷,最终的走向。
孤城凤翔,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城内,是李茂贞疯狂而绝望的困兽之斗;城外,是李铁崖布下的天罗地网和步步紧逼的心理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