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渭水两岸的冰雪开始消融,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弥漫在关中平原。但凤翔城内外,却感觉不到半分春日的暖意,只有日益凝重的肃杀。
昭义军的包围圈,如同铁箍般一日紧过一日。东面,张横坐镇岐山大营,麾下两万兵马卡死了凤翔东出的主要通道,游骑昼夜不息,将凤翔与岐、陇等东部属县的联络几乎完全切断。北面,贺拔岳派出的精锐骑队,如同幽灵般在凤翔以北的丘陵塬地间出没,专门袭击李茂贞派往北面州县催调粮草的小股部队,焚毁运粮车队,袭扰乡野,让凤翔城北数十里内,几无人烟敢近。
南面,李嗣肱率领的新军与镇戍营混合部队,沿着渭水北岸,构筑起连绵的营寨、壕沟和栅墙。他们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巨大的投石机、云梯、冲车的部件堆积如山。每日,都有军士在营外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更让凤翔守军心惊的是,昭义军甚至在渭水上搭建浮桥,建立了稳固的后勤通道,显示出长期围困的决心。
西面,虽然地势相对开阔,但也出现了昭义军游骑的踪迹。李铁崖并未完全封锁西面,似乎故意留出了一线“生机”,但这生机之后是什么,凤翔城内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引诱突围的陷阱,或是为将来追击预留的缺口。
凤翔,这座李茂贞经营多年的雄城,此刻真正成了一座孤岛。城外,是严整有序、杀气腾腾的昭义军营垒和游骑;城内,是日渐紧张的粮食配给、惶惶不安的人心、以及李茂贞越来越暴躁易怒的情绪。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凤翔节堂内,李茂贞又一次暴跳如雷,将一份军报狠狠掷在地上。那是来自北面属县的求援文书,言说粮队再次被昭义军游骑焚毁,押运官被杀,请求派兵接应或惩处“剿匪不力”的驻军。
“贺拔岳!张横!李嗣肱!还有李铁崖那贼子!” 李茂贞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猛兽,在堂内焦躁地踱步,“欺人太甚!将我凤翔围得水泄不通,是想困死某家吗?”
“太尉息怒。” 谋士硬着头皮劝道,“昭义军势大,暂避其锋,固守待机,乃是上策。我军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支撑数年。李铁崖远来,利在速战,日久师老兵疲,内部必有变数。届时我军以逸待劳,或可一战破之。朱全忠、李存勖、乃至蜀中、淮南,未必就坐视李铁崖吞并关中……”
“坐视?他们巴不得某与李铁崖拼个两败俱伤!” 李茂贞怒吼,打断谋士的话,“朱全忠自身难保,李存勖与朱全忠狗咬狗,西川、淮南路途遥远,谁会为了某这孤城,来得罪如日中天的李铁崖?固守待机?待什么机?等着李铁崖把投石机架到某的城墙下吗?”
他猛地停下,盯着堂下噤若寒蝉的文武:“征发的丁壮,为何还有逃逸?城中粮价,为何还在上涨?还有那些鼠辈,是不是又在私下串联,想着开城投敌?”
一连串的质问,让堂下众人更加惶恐。城中情况确实不妙。虽然李茂贞提前囤积了大量粮草,但被围困的恐慌感在民间迅速蔓延,富户囤积居奇,粮价飞涨,普通百姓生计艰难。征发的丁壮补充城防,但训练不足,士气低落,逃亡事件时有发生。更糟糕的是,关于韩建“荣养”、王行瑜“传首”的消息,以及昭义军射入城中的劝降檄文、悬赏告示,通过各种渠道在城内悄悄流传,像毒草一样侵蚀着军心士气。一些原本就与李茂贞并非铁板一块的将领、豪强,开始暗中活动,虽然尚未有确凿证据表明有人通敌,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传某将令!” 李茂贞厉声道,“即日起,实行战时管制!全城戒严,酉时(下午5-7点)之后,无故上街者,以奸细论处,格杀勿论!再有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全家处斩!粮食物资,由节度使府统一调配,敢有囤积居奇、私下交易者,家产充公,主事者斩!各门守将,给某盯紧了,有敢玩忽职守、私通外敌者,诛九族!”
一道道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命令下达下去。凤翔城内的气氛,从惶惶不安,变成了肃杀和恐惧。李茂贞试图用铁血手段,强行捏合人心,压制任何不稳的苗头。他亲自带着亲卫“铁林都”日夜巡城,处决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平民和“巡查不力”的低级军官,将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街市示众。一时间,城内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但那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危机感,并未消失,反而在恐惧的掩盖下,愈发深重。
与凤翔城内的肃杀压抑相比,城外的昭义军大营,则显得井然有序,甚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中军大帐内,李铁崖听取着各部的汇报。
“……李茂贞加强了城内管制,斩杀了几人,暂时压制了不稳迹象。但其手段酷烈,恐更失民心。” 冯渊汇报着细作传回的情报。
“垂死挣扎罢了。” 李铁崖不以为意,“越是如此,反弹之时便越厉害。贺拔岳、张横那边袭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