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日,天高而远,风中带着渭水潮润的气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大元帅府演武场旁,李铁崖驻足良久,双目凝视着场中操演骑射的将士。骑士控马回旋,开弓放箭,中靶者寥寥,更多箭矢歪斜无力地插在泥地上,更有数骑因控马不稳险些冲撞。一旁侍立的五军大都督冯渊,眉宇间忧色难掩。
“马匹羸弱,骑士技艺生疏,阵列冲驰尚可,一旦近战缠斗或长途奔袭,立显疲态。” 冯渊的声音低沉,道出李铁崖心中隐痛,“我军骑兵,多赖昔日昭义、河中所遗,及收编朱全忠、李茂贞等部残骑。马匹来源混杂,多为驮马、中原马,爆发力、耐力、肩高皆不足,更兼训练不精。以此对抗河东沙陀铁骑,或应对塞外飘忽来去的游骑,胜算渺茫。去岁邠宁之战,若非贺拔都督步阵严整,几为敌骑所乘。”
李铁崖默然。骑兵之弊,他心知肚明。河东李存勖麾下,沙陀、吐谷浑、契丹骑士纵横驰骋,是其在河北摧城拔寨的利刃。朱全忠虽败,其“厅子都”铁骑之威犹在记忆。自己坐拥关中,步卒经整顿、陌刀军初成,皆可倚为干城,然野战之眼、追亡之足,始终是短肋。无他,根基在于马政。关中非产马良地,昔日唐室赖陇右、河套监牧。如今陇右道阻且贵,河套之地,水草丰美,本为天赐牧场,却久为党项、平夏诸部及零散沙陀、回鹘部落占据,犹如明珠蒙尘,更成他人觊觎关中之后门。
“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无马则无骑,无骑则难制广野,难追穷寇,难慑远藩。” 李铁崖转身,走向一旁的水阁,冯渊、闻讯赶来的左军都督贺拔岳、右军都督张横、骁骑都督石坚、训练都督张巡、兵部尚书杜让能等人随之而入。中军护军都督王琨因需总揽河阳、洛阳核心防务,未得与会,然其镇守东线,使李铁崖可无后顾之忧,专心北图。
水阁之中,一幅囊括关陇、河套、河东的巨幅舆图已然悬挂。李铁崖手指重重点在黄河“几”字形大弯怀抱的丰饶之地——河套。
“欲强骑兵,必先固本。本在何处?在此!” 他声音斩钉截铁,“河套,天赐之牧苑,历代养马重地。得河套,则我有关中之屏藩,有骑兵之源泉,更可北慑云朔,西窥陇右。此地诸部散居,互不统属,正宜为我所图!”
贺拔岳眼中战意勃发:“主公明见!末将早欲提兵北上,会一会那些党项、平夏的骑手!愿为前驱,为主公夺此养马之地!”
张横沉吟道:“河套地势开阔,利于骑战,不利我步阵深推。诸部来去如风,若不能速定,恐成拉锯,空耗钱粮。且秋冬将至,塞外苦寒,非用兵良时。”
骁骑都督石坚,本就是骑将出身,闻言立刻道:“张都督所虑甚是。然正因其利于骑战,我军若能以精骑制精骑,辅以步卒强弩为基,步步为营,未必不能克之。关键在于,我军骑兵需有与敌周旋、乃至压制之力。如今……尚欠火候。”
训练都督张巡接口:“可选拔现有骑兵中尤为悍勇善骑者,配以最佳马匹,由石都督亲自统带,严加操练,专司对敌方骑军的侦搜、反制、追击。再以贺拔都督之步卒精锐为中坚,稳扎稳打。”
贺拔岳点头:“塞外用兵,粮道为重。可沿进军路线,择险要处修筑简易堡寨,存储粮秣,以为节点,使大军进退有据,无粮道断绝之虞。”
冯渊听罢诸将议论,捻须道:“诸公所言,皆切中要害。河套之要,在于马。我军之策,当以夺取、控制宜牧之地为首要,而非尽灭诸部。故需文武并举,剿抚兼施。以精骑制其游骑,以强步迫其归附,以利诱分化其众。目标宜明确,先图前套灵、盐、夏诸州之地,站稳脚跟,设监牧马,徐图后效。”
李铁崖见众人意见渐趋一致,决断道:“便依冯公与诸将之议。此战,非为灭国屠族,乃为实边、取地、获马!贺拔岳!”
“末将在!”
“着你统左军都督府步骑两万五千,以为北征主力。以步卒结阵缓进,扫荡沿途抗拒部落,择地筑城!”
“得令!”
“石坚!”
“末将在!”
“着你统骁骑都督府所有精锐骑兵,并自诸军中再选善骑敢战之士,凑足五千精骑,配属贺拔岳麾下,专司前出侦搜、遮护两翼、反制敌骑、追击溃敌!此战,乃检验我骑兵成色之时,务必打出威风!”
“末将遵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符习激动抱拳,眼中燃起火焰。
“张巡!”
“末将在!”
“着你遣本部得力干将,率屯卫兵及工匠民夫,随贺拔岳部行动,专司沿途筑垒、设寨、保障粮道、建立前进基地。大军行止,以你营垒为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