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去,按制,当由太子继位。”李铁崖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太子年幼,需贤臣辅政。本王总揽军政,戡乱定国,于国有大功,于民有大德。当此危难之际,自当效伊尹、霍光故事,担起辅政重任,直至新君成年。”
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都是权臣行废立之事,却以“辅政”为名。冯渊三人心中雪亮,王爷这是定下了基调——不急着称帝,但要以“辅政”之名,行皇帝之实。幼主在手,大义名分便在。既可安抚一部分仍心存唐室的士人,又可从容剪除反对势力,待时机彻底成熟,江山易鼎,便是水到渠成。
“王爷圣明!”三人齐齐躬身。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急吼吼地黄袍加身,吃相难看,徒惹非议,且易给内外敌人以口实。挟幼主以令天下(实则是令己方势力范围),逐步巩固权力,同时继续以“唐”之名征讨不臣,将篡位的步骤拉长、软化,阻力最小,收益最大。
“冯渊。”
“臣在。”
“神策军已无,长安戍卫,全在忠勇、忠义诸军(秦王嫡系部队)。即日起,长安及京畿各处,进入戒严状态。没有本王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密切监控裴枢、独孤损、何瓒等人府邸,及其往来人员。皇城、宫城防务,交由张承业全权负责,没有本王与皇后共同用印,任何人不得出入陛下寝宫及皇子居所。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
“遵命!”冯渊眼中厉色一闪。这是要动用武力,将长安彻底锁死,将可能的反对苗头扼杀在萌芽中。
“崔胤。”
“臣在。”
“拟诏。陛下病重,恐妨国事。着秦王李铁崖,加‘太尉、尚书令、总百揆、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一应军国机务,无论大小,悉由秦王处断,然后奏闻。”李铁崖缓缓说出这一连串足以让任何权臣达到权力顶点的头衔和特权。这已不是辅政,这是无冕之皇。
“再拟诏,以陛下名义,明发天下,褒奖陇右将士功勋,擢石坚为陇右道行台尚书令、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薛志为关内道行台尚书令、兼神策军诸卫大将军(虚衔,实掌秦陇新军)。其余有功将士,着枢密、兵部论功行赏。”
“臣,领命!”崔胤精神一振。这两道诏书一下,秦王权威将达至顶峰,法理上再无任何障碍。封赏嫡系大将,更是稳固根本。
“杜让能。”
“臣在。”
“长安舆情,交由你。张贴安民告示,言陛下静养,秦王摄政,一切如常。严密监控市井流言,若有蓄意散布恐慌、诽谤朝政(实为秦王)者,无论何人,立捕严办。关中、河洛等地春耕、漕运、工坊事宜,不得因朝中有事而有丝毫耽搁,反而要加强巡视,确保无虞。百姓要看到,天塌不下来,日子照常过,且会更好过。”
“下官明白!”杜让能沉声应道。稳定民心,保障后勤,是权力的基石。
安排已毕,李铁崖挥挥手,三人恭敬退下,各自去执行那将决定未来天下走向的命令。
侧厅内重归寂静。李铁崖没有回到案后,依旧立在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傀儡天子将死,新的傀儡即将上台。而他,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凭借过人的见识和冷酷无情的决断,一步步掌控了半个北中国的男人,将成为这个古老帝国真正的主宰。称帝与否,只是一个形式,一个时机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平稳度过权力交割的脆弱时刻,继续积蓄力量,扫平剩余的所有障碍。
沙州的烽火,东面的晋王,南方的诸多藩镇,甚至北方的契丹……棋盘还很大。但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已牢牢握在他的掌心。
他抬起手,虚握,仿佛将整个长安,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攥在了手中。双目之中,幽深的光芒,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