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即日起,太子于枢前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一应政务,依遗诏及前旨,由本王与诸公,共商处分。丧葬仪典,由礼部、太常寺遵遗诏从俭办理。诸卫将士,各安其位,拱卫京师。百官各司其职,不得懈怠。关中、陇右、河洛诸地,春耕、漕运、工役,一切如常,敢有借机生事、扰乱地方者,严惩不贷!”
“如今内忧外患未平,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必不愿见朝局动荡,民生凋敝。望诸公体谅时艰,同心协力,辅佐新君,安定天下。若有阴怀异志,结党营私,或怠慢公务,玩忽职守者……”
李铁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一句,没有任何提高声调,却让殿中温度骤降,所有人感到脖颈后一阵凉意。
“臣等……谨遵王命!”这一次,山呼声整齐了许多,也响亮了许多,尽管其中依旧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李铁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在甲士簇拥下,从侧门离开了太极殿,留下殿中依旧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百官,和那高高在上、却冰冷空荡的御座。
一场最高权力的交接,就在这肃杀、压抑、无人敢于质疑的氛围中,以“遗诏”和“辅政”的名义,看似平稳,实则不容抗拒地完成了。新君即将在灵柩前即位,但所有人都明白,从此刻起,真正执掌这个庞大帝国命运的,是那位刚刚离开大殿、独目如鹰的秦王。
朝会散去,百官们如同梦游般走出太极殿。外面阳光刺眼,但无人感到暖意。裴枢踉跄了一下,被独孤损扶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无奈与悲哀。何瓒被家仆搀扶着,几乎是被拖上了马车。
长安城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街市在严密的管控下逐渐恢复生气,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一个时代,随着紫宸殿中那具冰冷躯体的离去,彻底结束了。而一个新的时代,在无声的威压与沉默的屈服中,拉开了它厚重而未知的帷幕。
秦王府,承运殿。
李铁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听着冯渊的禀报。
“……朝会无意外。裴枢、独孤损等人,虽有悲愤,但未敢当场发作。何瓒惊吓过度,回府后便称病不起。其余官员,大多已认命。礼部、太常寺已着手准备大行皇帝丧仪及新君即位典礼,一切从简,按王爷吩咐,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后除服。”
“嗯。”李铁崖不置可否,翻看着一份新的奏报,“陇右石坚来文,言甘州回鹘似有异动,其可汗派使者前往西州(高昌回鹘),似欲联结。沙州曹仁贵再次遣死士送出求援血书,言城中粮秣将尽,箭矢稀缺,若再无援兵,恐难持久。”
他将奏报放下,双目微眯:“告诉石坚,增派游骑,严密监视河西走廊及青海吐蕃残部动向。屯田练兵,不得有误。至于沙州……”
他沉吟片刻:“以新君名义,再发一道诏书,褒奖曹仁贵父子忠勇,加曹仁贵检校太傅,封敦煌郡王,实食邑三千户。曹元忠加御史中丞,沙、瓜、伊、西等州观察留后。拨付弩箭五千,硬弓一千,熟铁甲胄三百领,盐三百石,由石坚不惜代价,务必送入沙州。告诉曹仁贵,朝廷(实指秦王)绝不会坐视忠臣陷于绝地,援兵已在筹备,望其坚守待援,不负王恩郡爵!”
冯渊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新君即位典礼后,是否要改元?年号……”
“改元?”李铁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大行皇帝梓宫尚在,太子年幼,本王受先帝遗命辅政,当以社稷为重,岂可急于更易正朔?中和年号,再用一年吧。待明年元日,再议不迟。”
冯渊心中了然。王爷这是不急于在形式上彻底“改朝换代”,继续沿用唐昭宗的年号,既是示天下以“尊奉唐室”、“谨守臣节”的姿态,安抚人心,也是给自己留下充分的缓冲和操作空间。待到内外彻底稳固,扫平四方,那时再顺理成章地“应天顺人”,才是水到渠成。
“还有,”李铁崖补充道,“河东李存勖,江南杨行密,西川王建,还有另外一些藩镇,想必都已得知长安变局。多派细作,密切关注其动向。尤其是河东……李克用死后,李存勖继承其势,吞并昭义之心不死,又兼年轻气盛,恐不会安分。”
“臣明白。”冯渊躬身,退出殿外。
李铁崖独自走到殿前平台,凭栏远眺。长安城在春日阳光下,屋舍俨然,街巷如棋盘。更远处,终南山峦起伏,苍翠如黛。
先帝已去,幼主登基。他成了这个帝国实际上的主宰。但脚下的路,还很长。沙州的烽火,河东的威胁,江南的割据,乃至更北方草原的躁动……都如同隐伏在暗处的猛兽,伺机而动。
他轻轻握了握拳。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手中汇聚。但与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责任与挑战。
“中和……”他低声念着这个即将成为过去式的年号,双目之中,光芒锐利如初。“便再用你一年。一年之后,天下当知,谁才是真正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