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公布的那一日,刘家堡的阳光格外刺眼,却照不散弥漫在街巷中的悲戚。核心箭塔下的空地上,王启年站在一张残破的木桌上,手中高举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地宣读着每一条条款。数千名幸存军民挤在空地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相互搀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情——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有前途未卜的迷茫,更有面临抉择的痛苦。
当“允许自主选择去留”的话音落下时,人群中瞬间掀起一阵骚动。哭声、议论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沉重的网,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清军的士兵们早已在街巷各处布防,手持长刀,目光警惕地盯着人群,防止出现骚乱。尼堪的军令说得明白,三日内,所有军民必须做出选择,逾期未决者,一律按归附处置。
抉择的天平,在每个人的心中缓缓倾斜。
第一拨做出选择的,是约三成的军民。他们大多是士兵的家属,或是家中有老人孩子的匠人。昨日,清军的户部官员已在堡外搭起帐篷,登记造册,承诺归附者可编入汉军旗,分置到周边的军堡中,不仅能获得口粮,还能免除过去的一切罪责。“俺家男人战死了,留下俺和三个娃,南迁的路太苦,俺走不动。”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抹着眼泪,牵着两个大点的孩子,朝着登记帐篷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境遇的家属,还有十几名年老的匠人,他们的脸上满是无奈,却也带着一丝对安稳生活的期盼。
孙小宝看着其中一名熟悉的老炮匠,忍不住上前劝道:“张大爷,您的手艺是咱们的宝贝,南迁虽然苦,却能保住手艺啊!”老炮匠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孙小子,大爷老了,走不动那山路了。编入汉军旗也好,至少能混口饭吃,不至于让手艺彻底失传。”他拍了拍孙小宝的肩膀,转身汇入归附的人群,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佝偻。
归附的队伍越拉越长,他们大多沉默着,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依旧站在空地上的同胞。清军士兵们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手中的长刀也稍稍放松了些。
第二拨做出选择的,是占了五成的军民。他们大多是世代居住在刘家堡的农夫,或是以耕织为业的平民。协议规定,愿为民者可造册安置,分得周边的田亩,三年内免交赋税。当户部官员将田亩册送到他们手中时,许多人忍不住放声大哭。“有田就有根啊!”一名老农颤抖着双手,抚摸着田亩册上的字迹,眼中满是激动。他的身后,跟着数百名同样的平民,他们纷纷涌向登记点,领取属于自己的田亩册,脸上的迷茫渐渐被希望取代。
王启年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这些平民是刘家堡的根基,只要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耕种,刘家堡就不算彻底消失。他亲自为每一位领取田亩册的平民登记,耐心地解答他们的疑问,声音虽哑,却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
选择为民的军民们,很快便分散到周边的田亩中。他们有的开始清理田地,有的开始搭建简陋的房屋,有的则回到堡内,收拾自己的家当。街巷中,渐渐响起了锄头碰撞土地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仿佛一场浩劫从未发生过。
而剩下的两成军民,约八百人,却始终站在空地上,没有移动分毫。他们大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或是年轻有为的军官,还有一部分是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他们的脸上没有迷茫,只有决绝。“俺们是刘家军的兵,生是刘家军的人,死是刘家军的鬼!”一名断了右臂的老兵高举着手中的断刀,声音嘶哑却坚定,“鞑子的饭,俺们吃不惯;鞑子的天,俺们不稀罕!俺们要南迁,去找总制的突围部队,继续抗清!”
“南迁!继续抗清!”八百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天地,压过了街巷中的一切声响。清军士兵们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握紧长刀,警惕地盯着他们。尼堪早已得到消息,允许南迁者发放路引,但不得携带武器。他倒要看看,这些手无寸铁的军民,如何能在千里之外的南方立足。
没有人知道,这支南迁队伍,早已被刘江暗中安排妥当。三日前的深夜,核心箭塔的密室中,刘江亲自召见了亲卫统领赵诚。赵诚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三十多岁,身经百战,性格沉稳得像一块磐石。刘江将一枚虎符交给他,声音低沉却坚定:“赵诚,这支南迁队伍,就交给你了。你要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带着这些弟兄和工匠,安全抵达南方的种子基地。”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递给赵诚:“这里面是孙小宝偷偷复制的核心技术图纸,还有部分工匠们藏在工具里的精密零件。这些是我们的命根子,绝不能落入清军手中。你要将它们妥善保管,亲手交给种子基地的老周。”
赵诚双手接过虎符与木盒,重重磕头:“末将定不辱使命!请国公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弟兄们和图纸受到半点伤害!”
此刻,赵诚站在南迁队伍的最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普通的布衣,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虎符,木盒则被他藏在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弟兄们,”赵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后,我们分三批出发。第一批是工匠和他们的家属,由孙小宝带领,走东边的小路;第二批是年轻军官和老兵,由我带领,走中间的大路;第三批是断后的弟兄,由李虎统领的一名偏将带领,走西边的山路。沿途的联络暗号是‘山河破碎,火种不灭’,遇到清军盘查,就说是去南方投亲的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