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这羊皮怎么卖?”阿忧拿起一张处理得还算柔软的羊皮,操着有些生硬的外乡口音问道。
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朴实的、带着风吹日晒痕迹的脸。他看了阿忧一眼,又瞥了眼旁边的苏琉璃,瓮声瓮气道:“上好北地绵羊皮,一张一两二钱银子。”
“忒贵了些。”阿忧讨价还价,“能看看货不?有没有瑕疵?”
摊主放下小刀,拍了拍手上沾的皮屑:“看呗,咱这货实在。”他伸手过来,似乎要指给阿忧看皮子某个部位。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羊皮的瞬间,阿忧敏锐地察觉到,他食指内侧,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月牙形的疤痕。
和陆小七描述的老乞丐手上的疤,一模一样。
摊主的手指在羊皮上某个不起眼的皱褶处轻轻点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
阿忧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翻看皮子,嘴里念叨着:“这毛色是不错,就是薄了点……”
摊主收回手,重新拿起小刀,低头道:“嫌薄?里头还有几张厚的,压箱底了。要看,得等会儿,我婆娘收着呢,她申时三刻过来换我吃饭。”
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还有一刻钟。
阿忧会意,放下羊皮:“那成,我们再去别处转转,一会儿再过来瞅瞅厚的。”
“行嘞。”摊主头也不抬。
阿忧拉着苏琉璃,若无其事地走开,混入其他逛市场的人流中。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买了两根廉价的头绳,又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留了片刻。申时三刻快到时,他们重新踱步回到皮货摊附近。
只见摊子前,果然多了个穿着蓝布裙、围着围裙、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的妇人,正在跟摊主低声说着什么。摊主见到阿忧他们回来,对妇人使了个眼色。
妇人转过身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普通,肤色偏黄,是那种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看过来时,却让阿忧感觉像是被清凉的井水浸了一下。
“是你们要看厚皮子?”妇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
“是,掌柜娘子。”阿忧点头。
妇人弯腰,从摊位:“这两张是陈年山羊皮,鞣得透,暖和,也结实。就是价钱要贵点,一张二两。”
阿忧接过皮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低声道:“树已见影,风自北来。”
这是院长告知的、对柳如是下属的接头暗语前半句。
妇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整理着摊上的皮子,一边用同样低的音量接道:“香犹未冷,静待客临。”
暗语对上了。
妇人将皮子从阿忧手里拿回去,叠好,塞回木箱,然后拍了拍围裙,对摊主道:“你看会儿摊,我带这两位客人去后头库房瞧瞧还有没有更好的存货。”说着,对阿忧和苏琉璃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她转身,朝市场后面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走去。
阿忧和苏琉璃跟上。
通道尽头连着几间低矮的平房,像是仓库或者伙计住的地方。妇人走到最里面一间的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内很暗,堆着不少皮料和杂物,气味混杂。妇人反手关上门,屋内仅有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她转过身,脸上的那种普通妇人的怯懦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和冷静。她打量了阿忧和苏琉璃片刻,目光在阿忧脸上那道假疤痕和额发间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苏琉璃脸上。
“药神殿的琉璃心眼?”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不少,“苏姑娘?”
苏琉璃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正是。阁下是?”
“柳主事手下,你们可以叫我‘芸娘’。”妇人淡淡道,“主事收到你们的信物了。她很意外,你们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动作也比她预想的……要惹眼。”
阿忧心头一紧:“惹眼?”
芸娘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才低声道:“你们进城第一天,就惊动了‘听风楼’的丙三。虽然你们溜得快,没被钉死,但‘有陌生虫子爬过’的消息,已经报上去了。这两天,南城几个水门暗道的排查严了三成。”
阿忧沉默。果然,那天清晨在沈府外的感觉没错,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
“不过你们运气不错,”芸娘话锋一转,“盯上你们的,主要是三皇子手下黑蛟营和影楼外围的‘画皮’。宫里那位‘大总管’的人,还有更麻烦的‘守陵人’,暂时还没把你们这些小虾米放在眼里。但若你们再弄出点动静,就不好说了。”
“柳主事愿意见我们吗?”阿忧直接问。
“主事让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芸娘看着阿忧,“第一,你们来京城,究竟想干什么?别说虚的。”
阿忧与苏琉璃对视一眼,沉声道:“见一个人,查一件事,阻一个阴谋。”
“见谁?查什么?阻什么阴谋?”
“见静心庵竹香小筑里的人。查十七年前永和宫旧案和如今九幽塔真相。阻三皇子与影楼以万民为薪柴、炼制邪器、开启灾祸之门的阴谋。”阿忧一字一句道。
芸娘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阿忧说得如此直接和具体。她盯着阿忧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二个问题:凭什么?就凭你们三个,外加一个半废的监天司老卒?”
“凭我是独孤无忧,无忧书院院长的关门弟子,潜龙榜首。”阿忧平静道,“凭我身后,有书院,有北漠王庭,有监天司萧指挥使一系。更凭我,是那个他们费尽心机想要找到、却又最怕出现的‘执钥者’。”
“执钥者……”芸娘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幻,“你倒是敢说。第三个问题:若事败,你们待如何?若事成,你们又要如何?”
“事败,无非一死。但我们死前,会尽可能将消息传出去,让天下人知道这座城底下埋着什么。”阿忧道,“事成……我要带母亲离开,毁掉九幽塔里的邪物,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至于这大衍江山谁坐,非我所求。”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市场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良久,芸娘点了点头:“你的回答,我会一字不差带给主事。不过主事是否见你,何时见你,我不能保证。”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递给阿忧,“拿着这个。需要紧急联络时,去城南‘福顺茶馆’,找掌柜,出示木牌,说要‘买二两雨前茶,要去年陈的’。他会安排。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阿忧接过木牌,入手温润,非木非石,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多谢。”
“别谢太早。”芸娘淡淡道,“京城这潭水,比你们想的深,也比你们想的脏。柳主事帮你们,有她的目的和价码。等你们真有资格见她时,自然会知道。”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吧,从后门出去,沿着墙根走,第三个岔口左转,能绕回主街。皮子,下次再来看吧。”
阿忧和苏琉璃不再多言,对芸娘点了点头,迅速闪身出门,按照她的指示离开。
芸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屋内角落,移开一个破旧的皮货架子,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她闪身进去,暗门无声合拢。
通道向下,曲折幽深,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光亮。
一间陈设雅致、点着柔和灯光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窗边,一个身着素雅青衣、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执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她停下笔,抬起头。
面纱之上,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湖的眼眸。
“主事。”芸娘躬身行礼,“人见过了。”
“如何?”柳如是的声音清冷平和。
“胆大,直接,有决断。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身上有伤,或者说是……某种消耗本源留下的痕迹,瞒不过我的眼睛。他身边那个药神殿的圣女,琉璃心眼已颇有火候,是个好帮手。”芸娘简练地汇报,“他承认了自己是‘执钥者’,目标明确:见梅妃,查旧案,阻阴谋。”
柳如是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倒是坦诚得有些鲁莽。不过……或许正因如此,院长才会选他。”
“要安排见面吗?”芸娘问。
“再等等。”柳如是摇头,“诚意伯沈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沈伯爷前日又上了一道折子,劝谏减轻北地赋税,安抚流民。折子被留中不发。他府外监视又加了一队人,是影楼‘剥皮’小队的人,比‘画皮’难缠。另外,”芸娘顿了顿,“今天上午,南城一个与沈伯爷有旧的书铺老板,被以‘私藏前朝逆诗’的罪名抓走了。是‘听风楼’丙三带人办的。”
“敲山震虎。”柳如是冷笑,“赵胤(三皇子)这是逼沈墨表态,要么归顺,要么……就慢慢剪除他的枝叶亲朋。沈墨能忍多久?”
“沈伯爷性子刚直,怕是忍不了太久。但他手中无权,清流一派又多是文官,在如今这刀把子说话的世道,难有作为。”
柳如是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是啊,刀把子……所以,我们才需要一把更锋利、也更难掌控的刀。”
她收回目光,看向芸娘:“继续观察那个独孤无忧。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如果他真能避开眼线,做点什么……或许,他就是我们要等的那把刀。”
“是。”芸娘躬身,准备退下。
“还有,”柳如是忽然道,“查查那个哑仆。他以前是监天司丙字库的,知道得不少。院长把他放在那儿,不会只是当个看门人。”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
暗门再次开合,房间内只剩下柳如是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京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在那片辉煌之下,是无边的黑暗与涌动不止的暗流。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望向了皇宫深处,那座日益阴森的九幽塔。
“归零之子……执钥者……”她轻声自语,“你能打开那扇门,还是……能斩断那锁链呢?”
夜色,无声漫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