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市井风声(1 / 2)

陆小七第一次独自在京城走动,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个不停。

他照着阿忧的吩咐,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怀里揣着几个铜板,那是哑仆早上塞给他的,说是“听消息也得有个听消息的样子,茶馆里干坐着惹人疑”。

他没敢往内城去,就在南城这片打转。南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小茶馆、大碗茶铺子、街边卖胡辣汤的摊子,都是打听闲话的好地方。

头一家,他进了个门脸窄巴的“刘记茶馆”。里头光线暗,摆着四五张掉漆的方桌,坐着的多是些扛活儿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空气里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味和旱烟味。

陆小七要了碗最便宜的“高末”,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捧着碗小口抿着。茶水又苦又涩,喇嗓子。

旁边一桌,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扯着闲篇。

“……听说了没?昨儿个夜里,永定河边上又捞起来一个。”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压着嗓子。

“又一个?这月第几个了?”对面的麻脸汉子咂咂嘴。

“少说也三四个了。都是些外乡来的流民,身上没伤,就是人泡发了。”黑脸汉子摇摇头,“官差来了,草席一卷就拉走,连个名姓都不问。”

“这世道……”麻脸叹了口气,转了话头,“你东家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出城?听说西门查得越来越严了,连货箱夹层都要拿铁钎子捅。”

“等着吧,不塞够份子钱,怕是得在货栈里烂掉。”黑脸啐了一口,“三殿下……监国以后,这税那捐的,名目多得记不住。连进城卖担柴火,都得交‘城门清洁钱’,呸!”

陆小七竖着耳朵听,心里头沉了沉。三皇子监国,底下竟是这般光景么?

坐了小半个时辰,他又换了个地方。这次是个街口卖豆腐脑的摊子,支着个破布棚子。他要了碗咸口的,蹲在条凳上慢慢吃。旁边几个挑着菜担子歇脚的老农正在唠嗑。

“……老哥,你家庄稼咋样?”

“别提了,夏里旱,秋里又闹虫,收成不到往年一半。官府定的粮税可一文没少,还得加征‘平叛饷’!我家大小子被征去修九……修那什么塔了,工钱没见着,人累脱了形。”

“修塔?”另一个老农插嘴,“我娘家那边也征了徭役,说是给宫里修什么‘祈福塔’,日夜赶工,累病了好几个,抬回来就不中用了。”

“祈福?”先前的老农冷笑一声,“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家离皇城根不算远,夜里有时候能听见怪声,像好多人一块儿哭,又像风钻进石头缝里嚎……自打那塔越修越高,咱那片连狗都不怎么叫了,蔫头耷脑的。”

陆小七心里一紧。九幽塔!这些老农说的,恐怕就是九幽塔。征发民夫修塔?这塔不是早就存在吗?听这意思,是三皇子监国后又大修过,或者说……扩建?

他不敢多待,吃完豆腐脑,抹抹嘴走了。沿着脏兮兮的街巷慢慢晃悠,眼睛留意着墙上新贴的告示,耳朵捕捉着飘过的只言片语。

“户部王尚书又告病了?这月第三回了吧?”

“嗨,那是被三殿下逼的!盐税又要加,王尚书梗着脖子顶了两句,回头府邸外头就多了好些‘闲人’。”

“慎言!你不要命了?”

“听说五殿下前几日在府里设诗会,请了好些翰林院的先生,酒酣耳热时,好像说了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第二天就被申斥了,说‘结交外臣,妄议朝政’。”

“九殿下呢?不是最爱往军营跑吗?”

“早被勒令在府中‘读书静养’了,侍卫都换了人……”

零零碎碎的信息,像一片片拼图,在陆小七脑子里慢慢凑着。三皇子一手遮天,打压异己,横征暴敛,大修邪塔,其他皇子要么被压制,要么被软禁。朝臣里,像户部尚书这样的,稍有不满就被监视威胁。

他又想起早上哑仆写的那些字。皇帝病重,三皇子监国……这局面,怕是比哑仆知道的还要糟。

走着走着,他拐进一条稍微宽敞点的街,两旁有些卖杂货、针线、旧书的小铺子。这里人稍多些,也有些穿着体面点的行人。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声。

陆小七心里一跳,下意识想避开,但好奇心又推着他往前凑了凑。只见前面一个卖字画书籍的小铺子前,几个穿着皂衣、腰挎短棍的衙役,正凶神恶煞地将一个穿着青衫、头发花白的老者往外拖。铺子里的书籍字画被扔得到处都是,一个妇人抱着个半大的孩子跪在地上哭求。

“官爷!官爷开恩啊!我家老爷就是卖些旧书,绝无违禁之物啊!”妇人哭喊着。

“违禁?”为首的衙役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脚踢开脚边几本散落的书册,“私藏、刊印前朝逆臣诗文,还敢说无违禁?带走!”

“冤枉啊!”老者挣扎着,老泪纵横,“那只是寻常诗集,并非……”

“少废话!再嚷嚷,连你妻儿一并锁了!”胖衙役一瞪眼,手下人拖起老者就走。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脸上多是麻木和畏惧,没人敢上前。

陆小七看得心头火起,拳头捏紧了。他认出那老者身上青衫的样式,像是读书人,铺子招牌上写着“沈氏书铺”。沈?和诚意伯沈墨有关系吗?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转头一看,是个穿着打着补丁的褐色短袄、满脸皱纹的老乞丐,手里端着个破碗,眼神浑浊。

“小哥,行行好……”老乞丐声音沙哑。

陆小七皱了皱眉,摸出个铜板,想赶紧打发他走。京城乞丐多,但莫名靠近总让他警惕。

铜板刚要落入破碗,那老乞丐却忽然手腕一翻,极其隐蔽地用碗沿碰了碰陆小七的手腕,压得极低的声音像蚊子哼似的钻进他耳朵:

“桂花巷,槐树空了。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

说完,老乞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弓着背,颤巍巍地走向下一个路人,继续乞讨。

陆小七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心脏狂跳。他强作镇定,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一段,才敢用余光瞥向身后。那老乞丐早已混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桂花巷,槐树空了……是说他早上放的木片,被人取走了?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这是“暗香阁”柳如是给的回应和见面地点?

陆小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闲逛,按着记忆,快步往棺材铺方向走。一路上格外小心,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钻进那条熟悉的陋巷。

地窖里,阿忧刚结束一轮调息,正在石桌上用水渍画着什么,大概是静心庵周围的阵法推演。苏琉璃在一旁整理药材。

见陆小七回来,脸色有些异样,阿忧立刻停下动作:“怎么了?”

陆小七把门关好,喘了口气,把自己听到的市井传言、看到的衙役抓人,以及遇到老乞丐传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阿忧听完,沉默片刻。市井传言印证且补充了哑仆的信息,说明三皇子的高压统治和九幽塔的诡异已渐渐难以完全遮掩,民间怨气在积聚。而衙役抓读书人,更是钳制言论、打击异己的明证。

“那个书铺老板姓沈,”苏琉璃轻声道,“会不会和诚意伯……”

“有可能。”阿忧点头,“沈墨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众多。打击与他有关的读书人,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剪除他的羽翼。”他看向陆小七,“老乞丐的话,听清楚了?”

“听得真真的。”陆小七用力点头,“‘桂花巷,槐树空了。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

“树空了,是木片已被取走,对方收到了信号。”阿忧沉吟,“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是见面地点和暗号。看来柳如是决定见我们,而且很急,今天就给了回应。”

“会不会有诈?”苏琉璃有些担心,“我们刚发出信号,对方这么快就回应,还约在市场这种人杂的地方……”

“市场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藏,也方便观察是否被跟踪。”阿忧道,“柳如是能在京城立足,必然谨慎。她选这个地方,有她的道理。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没太多选择。沈墨那边暂时碰不得,静心庵更是铜墙铁壁。柳如是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接触的、可能提供帮助的线。”

他看向陆小七:“小七,你还记得那个老乞丐的样子吗?除了传话,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手上、脸上有没有特殊的记号?走路姿势?气息?”

陆小七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样子就是普通老乞丐,满脸褶子,脏得很。手上都是老茧和冻疮。走路有点跛,左腿好像不太利索。气息……我没敢仔细感应,但他靠近我时,我没感觉到武者真元波动,就像个普通人。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右手虎口往里的地方,好像有一小块疤,颜色很深,形状……有点像个月牙。”

“月牙疤……”阿忧记下这个特征。这可能是某种身份标记,也可能是旧伤。

“阿忧,你真要去?”苏琉璃还是不放心。

“去。”阿忧语气坚决,“不过不是现在。约的是‘红绳系角’,红绳通常指傍晚落日余晖如红绳之时。我们申时末(下午五点)过去。琉璃,你和我一起。小七,你留守,照应哑仆。如果亥时(晚上九点)我们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子母传讯钱,递给陆小七:“如果亥时我们未归,你就捏碎它。”

陆小七接过温润的铜钱,感觉重若千斤,用力点头:“我明白!阿忧哥,琉璃姐,你们千万小心!”

苏琉璃也没再反对,只是默默开始准备。她检查了身上带的药物,又拿出改容脂,这次调和得更细致些,准备把两人扮成一对进城采买皮货的乡下夫妇。

阿忧也重新易容,这次在脸上加了道假的疤痕,显得更粗犷些。他将木剑“追忆”用粗布裹得更严实,背在身后。星钥碎片贴身藏好,黑铁指环藏在袖中。

申时初,两人准备停当,再次离开地窖。

哑仆守在铺子里,见他们出来,默默递过来两个刚烤好的、有些焦硬的杂面饼子,又指了指外面西斜的日头。

阿忧接过饼子,揣进怀里,对哑仆点了点头。

两人依旧从后巷离开,这次方向是东市。

东市靠近内城东门,比南城规整不少,街道宽阔些,店铺也像样点。此时已是下午,不少铺子开始挂起灯笼,准备晚间的生意。皮货摊集中在东市靠南的一片,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鞣料的气味。

阿忧和苏琉璃挽着手,像是寻常夫妻,在摊位间慢慢逛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挂着各类皮子的摊子。狐狸皮、羊皮、狗皮、甚至还有几张品相一般的狼皮。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红绳系角”的摊位。

那是个不大的摊子,支着个简单的木架,上面挂着几张鞣制好的羊皮和狗皮。摊主是个四十来岁、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正低头用小刀修理着一张皮子的边缘。在他摊位一角,支棱起来的木架腿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但依旧显眼的红布绳。

就是这里。

阿忧和苏琉璃对视一眼,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