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琉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指了指竹林边缘靠近庵墙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间极不起眼的、堆放柴薪杂物的破旧小屋,门口,果然系着一根褪色的黄麻绳。
沈墨的内应,已经将令牌放在了里面。
阿忧强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仔细观察着小屋周围。小屋位置很偏,靠近庵堂最角落,周围没有明显的监视者。但他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在庵堂内外缓缓扫过。其中一道最为沉凝厚重的,来自小筑方向,应是慧明师太。另外几道则阴冷飘忽,分散在庵堂各处,显然是影楼或三皇子的人。
“等。”阿忧用口型对苏琉璃道。现在过去取令牌,风险太大。必须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庵堂内的诵经声似乎告一段落,传来杯盘轻微的碰撞声和内侍尖细的说话声,似乎在用斋。
午时末(下午一点),祈福队伍应该快离开了。
就在这时,庵堂前院似乎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紧接着,阿忧感觉到,那几道分散在庵堂各处的阴冷感知力,有大部分迅速向前院方向集中过去。
机会!
“走!”阿忧低喝一声,与苏琉璃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从竹林深处窜出,几个起落便来到那柴房门口。阿忧一把扯下黄麻绳,推门闪入。苏琉璃紧随其后,反手轻轻掩上门。
柴房内光线昏暗,堆满干柴和破旧杂物,尘土气息呛人。阿忧目光一扫,立刻在门后一堆柴薪上,看到了那枚不起眼的木制令牌。
他迅速抓起令牌,塞入怀中。两人不敢停留,正欲离开。
忽然,苏琉璃拉住了他,眼神示意他看向柴房另一侧的墙壁。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被干草半掩的破洞,正对着庵墙内的方向。透过破洞,能看到墙内是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园圃,种着些寻常花草。而在园圃尽头,几丛翠竹掩映下,隐约可见一座素雅小屋的一角飞檐,和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竹香小筑!
阿忧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不由自主地靠近那个破洞,屏住呼吸,凝聚目力望去。
窗内光线柔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个蒲团。
而木榻边,一个穿着素白中衣、身形消瘦单薄的女子,正背对着窗户,微微弯着腰,似乎在咳嗽。她的肩胛骨嶙峋地凸起,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那副身躯的脆弱。一头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已见灰白。
她似乎咳得很厉害,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抬起的手帕掩在嘴边。
阿忧看不清她的脸,但那熟悉的轮廓,那血脉相连的悸动在告诉他——
是她。
是他的母亲
前世的记忆被封印后,独孤无忧的这具身体曾经的记忆也在渐渐复苏。
十七年的分离,十七年的杳无音信,十七年的生死两隔……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撞破这堵墙,冲到她面前。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咳嗽声渐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容,映入阿忧的眼帘。
岁月和病痛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柔,依稀能看出昔年风华。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思念。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距离,直直地、准确地,落在了柴房这个破洞的方向。
四目相对。
尽管隔着墙壁,尽管视线模糊,但血脉的共鸣,灵魂的感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阿忧看到,母亲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剧烈的水光。她扶着榻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喊,想应,想告诉她:母亲,我来了,您的儿子来了……
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不能喊,不能应!这里布满眼线,一旦相认,万劫不复!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
窗内的母亲,似乎也明白了。她眼中的水光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她深深、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个方向,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入灵魂。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阻止的手势。也是一个叮嘱的眼神:别过来,快走。
阿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尼姑声音响起:“娘娘,该服药了。”
梅妃最后看了破洞方向一眼,迅速转回身,恢复了那副平静而虚弱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嗯。”
脚步声靠近,窗扉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阿忧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赤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苏琉璃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低声道:“阿忧……我们该走了。前院的动静快停了。”
阿忧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仿佛要将母亲的身影永远刻在心里。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柴房门,与苏琉璃如同两道影子般,重新没入茂密的竹林深处。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三息,一道苍老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从竹香小筑的方向扫过柴房,在那破洞处略微停留,随即移开。
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隔空凝望,从未发生。
只有阿忧怀中那枚冰凉的令牌,和掌心被指甲刺出的血痕,证明着一切真实存在。